“来,跟我念!唔该!”
“母该!”
“乜嘢!”
“咩——”
“佢哋!”
“亏待……”
十月的香江暑热未散,粤语学校小小的教室里,吊扇咿呀转着,混着各种口音的跟读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楚楠终于听到老师说了一句,“好啦,今天就到这,下课。”
学生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萧楚楠下了楼,贴着墙边往前挪步,身影在高楼投下的狭长阴影里时隐时现。
这片水泥丛林密得看不见天空,只留出一线灰白。
为了逃避可能的“死亡”,萧楚楠跟萧潜坦白了自己的想法之后,最终还是听取了钟山的建议,在十月抵达香港,成为帮助钟山代持股份的明面老板。
当然钟山并非如他所说的那样“分币不给”,身为老板,萧楚楠可以从公司里拿薪水,一个月三千块。
但是到了香江之后,她无论如何不想入籍,只是借助投资拿到了居住资格。
眼看时间接近中午,她先是拐去不远处的菜场买了几样菜蔬,出来之后,又在街边的报摊买了一大堆杂志。
双手提着满满登登的东西拐进一栋高楼,电梯闸门阖上时发出沉重的闷响,里面竟然有个同楼的阿婆正提着菜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萧楚楠被看得发毛,终于挤出一点笑容,用生硬的粤语拼凑了一句“食咗饭未”。
阿婆这才摇摇头,目光在她脸上移开了。
12楼很快就到了。
这个“家”三十几个平方,开门一览无余,不知哪年的格子砖褪色得厉害,墙上都是各种湿了又干的地图印。
她刚来的时候,听那个《少林寺》的导演说这是钟山特别嘱咐给她找个好点的住处,才花钱买的。
当时她直接哈哈大笑,扬声说要找钟山算账。
知道她后来看看报纸、买菜,发现香江普通人的居住条件竟然这么差,才终于相信自己这套破房子竟然“不错。”
回到家,自己随手把买来的菜蔬和肉切一切丢进锅里焖煮,萧楚楠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录音机。
她将磁带塞进去,反复倒带,听着那些九声六调在耳边缠绕,自己复述的时候,舌头却像打了结。
真难学啊。
如此读了半个小时,她只觉得半天下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萧楚楠干脆按下停止键,世界陡然安静,只剩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把汤锅的火关掉,萧楚楠打开盖子,等待食物放凉。
这段时间她就拿来看每天买回来的报纸杂志——繁体字也得学。
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满是她不认识的繁体字,一切都像陌生人。
唯一有点熟悉的,就是星岛日报上《鬼吹灯》的连载。
在内地,她是从《故事会》里追着胡八一和胖子闯精绝古城;如今在香江,她摊开报纸,看着三人组上蹿下跳,竟生出些许他乡遇故知的慰藉。
看了半天,饭终于凉了,她迫不及待的扒拉着吃了几口,忽然顿住。
“真特么难吃啊。”
远离燕京,她无比想念那些往日里被自己挑三拣四的菜肴。
月薪三千在如今的香江虽然不算少,但是也没办法天天去楼下的茶餐厅吃饭。
她干脆翻出报纸,试图用分散注意力的方式把饭吃完。
谁知翻开那本《星岛周刊》,一个醒目标题撞进眼帘:《中文话剧史诗级作品,三万字写透两岸三地四十年》。
“这么牛逼,真的假的?”
萧楚楠不信邪地翻过去一看,内容的标题是《暗恋桃花源》,再一看下面的作者,还是钟山。
萧楚楠费劲地读了一遍,根本没看懂。
又读了一遍,云之凡与江滨柳的旧梦,老陶春花袁老板的武陵笑闹,两条线纠缠冲撞,笑与泪都直抵人心。
她虽读得慢,却仍被那股强大的戏剧张力攫住。
放下报纸,她摇头咋舌。
写个剧本都能在香江发稿,这小子……真特么牛!
同样的一幕,正在首都剧场里发生。
排练厅里,看着林钊华抱来的一大堆报纸,一开始大伙儿都没搞明白什么意思。
结果打开一看香江的《星岛周刊》、洛杉矶的《华美时报》,纽约的《世界日报》……
这一份份海外发行的中文报纸此时只有一个共同点。
“《暗恋桃花源》?”
翻看报纸的朴存昕一眼就看到了里面醒目的标题。
松丹丹更加直接,冲到钟山面前一脸仰慕,“钟老师,真特么牛!”
一部尚未正式公演的话剧,单是剧本,已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国内国外十几家报刊杂志上接连发行,甚至还卖到了洛杉矶和纽约的唐人街,堪称蜚声海外。
大伙不由憧憬,要是他们的公演开始,那得轰动成什么样?
钟山对于发行量并不在意,毕竟这些都是由别人安排好的。
眼看已经把大家的心情调动起来,他挥了挥手,“来来来,继续排练!”
眼下《暗恋桃花源》的排练已经到了最终合成阶段,两段话剧内容开始在一个舞台上摩擦、交错,爆发出另一个空间的喜剧效果,也让这场意外频出的故事迎来了独一无二的收尾。
扮演“疯女人”的郑天唯在逐渐无人的舞台中央,忽然洒下一把纸钱,这一次合成宣告结束。
所有演员都自发地鼓起掌来。
虽然还没有上台,但是作为演员,他们对于一个剧本的理解是无比深入的。
仅此一轮合成,他们就已经说服了自己,笃信了这部话剧的成功。
大家都对即将到来的公演充满了信心。
一场合成结束,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钟,大伙儿说笑着往外走,钟山则是急匆匆地赶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