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曹宇的催促，钟山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开始发言。
他一本正经的说道：“《暗恋桃花源》这个话剧无论从故事背景还是戏中戏的剧情设置上，我都做了很多设计，在结构的设计上，我受到了意大利戏剧家皮兰德娄的名剧《六个寻找剧作家的剧中人》的影响，在内容的创作中，我大量用到了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又增加了荒诞主义、存在主义的一些色彩。归结到剧情的本质上，一悲一喜两个故事同根同源，讲述的都是……”
说到这里，钟山有点累了。
他停顿下来，站在会客厅中间，扫过众人认真聆听的面庞，选择直接丢下一颗重磅炸弹。
“算了！不装了——我摊牌了，我写这个剧本，就是给对岸上他妈的眼药的！”
粗犷直接的话语掷地有声，霎时间屋子里一片宁静。
会客厅里不知道有几人倒抽凉气，几人屏住呼吸，几人睁大了眼睛，心绪纷乱。
看看一脸平静，仿佛无事发生的钟山，众人的心中都是惊涛骇浪。
好家伙，其他人写剧本，总是恨不能题材安全一些才好，但凡敏感一些都心怀忐忑。钟山可真行，一张嘴就是最敏感的那种。
蓝田野捏着剧本的手都有点哆嗦，恨不能冲上去把自己这便宜外甥的嘴按死缝住。
真是没经历过毒打是吧，什么都敢说？
曹宇看着站在众人之中的钟山，倒是愈发欣赏起来。
虽然话难听，虽然事情敏感，也要看干的是什么事情。
实际上，在1979年之后，面向对岸的喊话已经进行了很多次。
特别是在“准许回乡探亲”这件事上，虽然对面依旧咬紧牙关，可是民间的呼声已经一浪高过一浪。
如果真能给对岸上点眼药，哪怕上面做事谨慎周到，也未必不会默许。
想到这里，他笑着催促道，“这样讲确实有点粗俗，不过也也有意思嘛，来，继续说说？”
没想到钟山却摆了摆手。
“虽然我真的觉得自己写的剧本很好，但是自卖自夸的事情我做着难受。
“所以还是大家提问吧！
“我想只要把大家困惑、关注的问题都回答一遍，关于话剧的一切也会一目了然。”
眼看钟山态度明确，艺委会的委员们也都抖擞精神，一个个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最先开口的是美术组的宋银。
“别的我不关心，我就想问问为什么道具、背景越粗糙越好？”
钟山笑道，“因为粗糙的道具观众容易出戏，方便达到间离效果，另外还兼具对湾岛剧团粗制滥造的讽刺作用。”
“而故事设计也是这样，一个是凄美的暗恋，另一个是喜剧，当你刚要沉浸在暗恋的剧情当中的时候，喜剧似的剧情就忽然穿插进来，这种间离效果就是为了让观众能跳出剧情之外审视这部剧的真实表达意图。”
紧接着，董行杰开了口。
“说实话，第一遍读的时候，我觉得特别混乱，各种情绪跳进跳出，故事也讲得破碎，后来再读第二遍，总算把所有的故事搞明白了，但是具体的结构，你是不是再明确一下？”
钟山看看董行杰，解释道，“其实很简单，《暗恋桃花源》就是由四个故事串起来的悲喜剧。”
“所谓四个故事，一个是“暗恋”的故事，一个是“桃花源”的故事，在两个剧组之上，还有一个是两个剧组之间的故事，以及那个疯女人寻找刘子骥的故事。”
“说到疯女人——”坐在一旁的林钊华看看钟山，“我怎么感觉她的故事，跟《等待戈多》一样呢？”
钟山点头，“确实有点儿像。”
说罢他朗诵起来。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陶渊明《桃花源记》的记载，就是《暗恋桃花源》中刘子骥的直接来源。”
“因此，也可以将刘子骥视为追寻理想而又最终迷失的象征人物。《暗恋桃花源》里的几层角色，江滨柳、老陶、《暗恋》的导演，其实都可以是‘刘子骥’。”
于是之脱口而出，“所以这个故事的真正主角，就是“刘子骥”吧？”
钟山笑道，“既然都要给人上眼药了，主角当然要让对面觉得难受，觉得疼才行，要不然他们假装看不到怎么办？”
于是之追问，“所以主角是？”
钟山答道，“其实《暗恋》也好，《桃花源》也罢，或者舞台上的矛盾、逻辑自洽，主角都是同一批人，那就是湾岛的那群外省人。”
“老蒋当年虎踞湾岛，带去的都是大陆的老兵和官员，虽然这些人是从大陆离开的，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们早就把他们当做湾岛人了。”
旁边的吕齐疑惑，“难道不对吗？”
钟山解释道，“就是因为对，他们才难受。”
“比如有这么一个人，他的老家在燕京，但是已经去湾岛多年，我们已经把他视作异乡人，可是对于湾岛的土著‘本省人’来说呢？他们一样是异乡人、外地人，是跑来占据了湾岛的人。”
“这群人在精神上是很痛苦的，回来一看，无人认识自己，故乡不是故乡，返回湾岛，同样被视作过客。”
众人恍然大悟，再看《暗恋桃花源》里的两个故事，《暗恋》和《桃花源》，一正一反，不都是这么个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