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一看到故事地点那一栏,他忽然呼吸一滞。
地点居然写的是湾岛的北市。
他抬起头来看看钟山,真想开口问问这家伙搞什么鬼。
怎么写个剧本还把故事搞到对岸去了?
不过此时会客厅里只有翻页的沙沙声,他也只能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翻过第一页,他开始认真阅读。
所谓《暗恋桃花源》,讲述的是一个发生在台北某剧场排练时的戏中戏故事。
某天晚上,《暗恋》剧组和《桃花源》剧组一前一后来到了剧场,开始为之后的演出排练。
由于两个剧组都与剧场签订了当晚彩排的合约,双方争执不下,只好共用舞台。
双方原本计划一个剧组彩排一段后,另一个剧组再彩排一段,后因演出在即,他们不得不同时彩排。
于是成就了一出古今交错、悲喜交集的舞台奇观。
分开来说,《暗恋》讲述的是“江滨柳”和“云之凡”跨越三十多年的爱情故事。
一九四九年,江滨柳和云之凡在一次见面之后匆匆分别。两个人都以为对方留在了大陆,而自己辗转去了湾岛。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眼看终于恢复了交流,此时已垂垂老矣的江滨柳生病住院。
临终之际,他依旧难忘曾经的挚爱,于是托友人到大陆寻找云之凡。一番寻找才发现,其实云之凡早已来台。
为了找回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感情,江滨柳时隔三十几年登报寻人,试图寻找云之凡。两人再见时,虽然彼此心中那段暗恋依旧还在,可是时光早已让一切成了回不去的模样。
作为戏中戏,《暗恋》这出话剧一共是两场戏,一场三十几年前外滩分别,一场三十几年后医院重逢。
剧组在舞台上排练,“导演”却一直觉得两个演员没有演出他心中的感觉,并坚持认为云之凡就应该是“山茶花”一样的女人。
女演员无法理解怎么表演“白色的山茶花”,可导演依旧执拗地不肯妥协。
此时《桃花源》剧组忽然也来到了剧场,他们声势浩大地往舞台上搬道具、谈话,全然不顾正在排练的《暗恋》剧组,双方一交涉,发现都定了当晚的排练合同。
交涉不欢而散,《暗恋》尝试几次排练总是被打断,只好跟《桃花源》剧组商量双方交替排练。
古代喜剧《桃花源》的故事也不复杂,同样是两幕。
武陵人老陶以打鱼为生,妻子春花和袁老板偷情。一面是债主,一面是出轨的妻子,老陶失意至极。
为了远离现实中的纷争与痛苦,老陶逃了。
他离家打鱼,误入了一个叫桃花源的世外桃源,在那个地方过上了短暂宁静的生活。
后来因为思念妻子,他还是决定回武陵看看春花,回来以后早已物是人非,妻子春花和袁老板生活在一起,且有了孩子,老陶反而变成了一个外人。
只不过春花和袁老板的生活同样并不如意,俩人的感情同样被琐碎的生活消磨殆尽,一地鸡毛。
老陶决心要带春花去那个世外桃源,甚至可以不计前嫌带上已经破落的袁老板,但袁老板和春花却以为他是来要他们的命。
老陶说那是一个幸福纯净的地方,袁老板和春花却以为那便是阴曹地府;老陶说那里的人境界比武陵人高,袁老板和春花却以为他和“那里的人”一样,精神病病得不轻。
老陶无奈,只得自己回去,可当他要回去的时候,他却再也找不到回桃花源的路了。
剧场中,这两个剧团反复龃龉,交替排练,双方都是一地鸡毛,此时剧场经理过来催促,告诉两拨人,到了十二点就要锁门。
这下两个剧组都没办法了,只好将舞台一分为二,同时排练。
此时《暗恋》和《桃花源》这两条看似风马不相及的剧情在片中不断的交错重叠。台词互相穿插,却又遥相呼应,竟然一点都不违和。
眼看时间到了,双方都只能停止排练,“导演”沮丧地妥协。
收拾场地时,忽然有一个疯女人跑上了舞台,撒下一地的花瓣,喊着要寻找“刘子骥”。
故事就忽然结束了。
这看似闹剧一样的剧本,林钊华读得很慢很慢,还不时停下来思索其中的意涵。
不过他并不是唯一一个突然“变慢”的人,除了刁光谭、钟山等极少数的人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是紧锁着眉头苦苦钻研。
眼看时间已经接近五点钟,刁光谭清了清嗓。
“咳……大家都看完了没有?”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各种迷茫、思索、不解、恍然大悟挂在脸上。
刁光谭再看看刚刚结束阅读的曹宇,“院长,你看……”
曹宇挥挥手,“今天加加班,大家重新读一遍再讨论吧!”
不少人如蒙大赦,立刻低下了头,还有人干脆站起来去找笔,想要在剧本上记录想法。
如是到了六点半,于适之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时,发现大伙儿都注视着他。他不由得愣了,“我是倒数第一吗?”
众人轻笑,蓝田野从旁安慰,“其实我也刚看完。”
刁光谭拍拍手,会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看看曹宇,又看看钟山,“按照流程,先让钟山讲述一下自己的创作心得。”
钟山缓缓起身,迎着众人齐刷刷的目光。
“不瞒大家说,其实最早我是打算创作另一个话剧的,叫《古玩》,小说之前都发表了……”
会客厅里一片哗然,不少人看着钟山的眼睛都睁圆了。
什么意思,还有高手?
“但是呢,年初时刁院长开会强调过,今年剧院经费紧张,尽量不要排那些舞美特别费钱的大戏。我就放下了《古玩》,集中精力写了这一部。”
会客厅里嗡嗡作响,大家都轻笑出声。
说到这里,钟山摊开手一脸无奈。
“可是谁能想到,音像出版社上半年就赚了上百万呢?也不知道是谁捣的乱,破坏了院里勒紧裤腰带的机会……”
听到他这样反向“自吹自擂”,众人再也忍不住,轰然笑了起来。
钟山自己也咧开了嘴。
不过笑过之后,他还是认真强调:“当然了,请大家放心,这部话剧不仅不需要舞台背景,甚至道具都可以尽可能的粗糙,因为我就是这么设计的……以上就是这部话剧的创作背景。”
此时坐在上首的曹宇终于忍不住催促起来。
“还是抓紧讲讲这部话剧的主要思路吧,我想大家虽然都有思考,但肯定想听听你怎么说。”
此时此刻,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注视着钟山,等着听听他的“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