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来人艺看戏的经历,梁佐能从前厅说起,一直说到剧场的座椅、前面的乐池、三楼的坐垫,顺带着把他这些年看过的大大小小的话剧串起来讲个热闹。
但如果你问来人艺后台看排练的经历,那毫无疑问,梁佐今天是头一遭。
偌大的排练厅,他缩在角落的椅子里,远远地听着。
演员们的声音仍然可以穿透距离,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虽然是剧本围读,演员们还在寻找表演的状态,但这在梁佐听来,已经是“如听仙乐耳暂明”,舒服极了。
他捧着手里的《糊涂戏班》剧本,跟着演员们的节奏一页页看下去,仿佛脑子里已经可以脑补一场精彩的大戏。
不一会儿,剧本围读告一段落,演员们各自聊天交流,导演夏淳则是从旁指导。
这部话剧作为少有的无需“体验生活”的作品,演员们大多是在找人物本身的状态。
此时钟山站起身来,坐到了梁佐旁边。
“怎么样,听了一下午收获如何?”
“爽!”
“啊?”
“听得真爽啊!”
梁佐连连赞叹,“咱们人艺的演员,演技也好、台词也好,发音更好!
“我感觉我这耳朵这一下午跟被一双小手按摩了似的,嚯!那叫一个地道!”
钟山揶揄道,“我让你学习,你怎么还按上摩了?有什么心得体会没有?”
梁佐道,“心得嘛,就是下次一定要带个录音机!体会嘛,就是椅子太硬,早知道该换旁边那个弹簧椅了。”
钟山瞥他一眼,“你干脆上场演《吃面条》得了,吃完了也来一句面条咸淡正好!”
梁佐嘿嘿一笑,挠挠头没说话。
钟山见状,干脆跟他闲聊起来。
“你妈妈也是大作家,你爸也是搞文字工作的,你也拿过奖项,这些年就没创作点什么东西?”
“倒也写过,给我妈看了,我妈说我这叫自成一派。”
“怎么说?”
梁佐摊手,“人家都是玩意识流,写的全是心理活动,我也全是心理活动,不过都是臭贫。”
钟山直接问他,“带了没有?给我看看?”
梁佐立刻低头翻找,从包里的一个笔记本上翻出几篇文章。
钟山拿起笔记本,却领着梁佐出了门。
俩人找了个僻静所在,钟山一番阅读之后,心想怪不得容易改成相声呢!
别人写小说,一般就是找一个人物当捧哏,负责吐槽,他可好,整篇小说都是吐槽。
仔细看了一遍手里的文字内容,钟山心中头一次认可了姜坤改编的价值,小说是挺好,但是对于表演来说还是太单调了。
再看看梁佐,钟山一针见血地点破。
“我看你想出名,想出大名。对不对?”
梁佐一惊。
对于声名的渴望大概是他藏在心里最深处的东西。
他平日里聊天诙谐,办事潇洒,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多数人只觉得他有趣,却从来没有关注过他的心态。
没想到,十几年没有让人看出来,此刻竟然被钟山一语点破。
自从年前跟钟山拜师未遂之后,他为什么一直惦记着来《糊涂戏班》现场观摩?
一来这是钟山的承诺,二来这也是他内心渴望接触一个有“舞台”的圈子。
此时他才明白为什么看个稿子钟山还要拉他跑出来。
他佯装嬉皮笑脸,“您跟我开玩笑呢?”
钟山面无表情,“还装?”
梁佐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看出来的?”
钟山心想这还用说嘛,我爱我家破天荒的“文学师”职位怎么诞生的?
不就是你梁佐觉得编剧这俩字不足以说明你作品的优秀和个人的影响力么。
这样有才华的人,憋了二三十年,看着自己父母、弟弟个个功成名就,真不想出名,那才有鬼!
不过眼下嘛……钟山指指这些手稿。
“古人云诗可言志,你的心态其实从这些小说里面一望可知。”
梁佐顿时肃然起敬。
他眼神清澈了不少,“我这点儿小九九,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爸妈都没看出来,您能看出来,您是真高人!我确实该拜您为师。”
钟山看他态度不再敷衍,这才问他,“看了半天《糊涂戏班》,悟出点儿什么没有?”
“悟出来了一点。”
“说说?”
梁佐一脸正色,“虽然剧情夸张、荒诞,但是基于人性和剧场的实际,这种夸张又很真实。”
他分析道,“正因为真实,所以才会格外好笑。”
钟山满意地点点头,确实是编剧的好苗子。
看看一副“等着老师打分”表情的梁佐,钟山拍拍他的肩膀。
“写过剧本没有?”
“啊?”梁佐摇头,“没写过。”
“那就开始写吧!”
“直接写?我能行吗?”
钟山干脆直接问道,“想不想出名,想不想赚大钱”
“想!做梦都想!”
梁佐眼里放光。
“那就干!实践才能出真知,懂吗?”
钟山鼓舞完毕,又说道,“不用长篇,先写小品,攒攒经验。”
梁佐点着头,忽然眼睛骨碌碌一转,咧嘴笑道,“师父,您不能光让我实践呀?”
“怎么说?”
“教学相长嘛,您水平这么高,肯定得带着我做工作,我才能快速成长……要不这么着,咱俩一起写一个题材,各写一篇,怎么样?”
钟山闻言莞尔一笑,看看对面的梁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