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人们是意识不到空间的真实大小的。
比如说建筑面积达到了15000平方米的首都剧场,实际上的营业面积只有三分之一。
看起来人艺的办公面积好像宽敞得很。
可是在并不面向公众开放的区域,首都剧场塞下了一整个后台,两个排练厅、办公室、学员宿舍、图书室、澡堂、厨房、后勤设备间以及一个硕大的仓库,哪还有半点空闲?
所以音像出版社成立这么久,连个专门的办公室都没有搞。
可想而知,从这么大的空间中专门找出八十平米改造成一个音乐工作室有多难。
但钟山依旧是做成了。
耗时一个月装修搭建,这里的一切在八十年代初都足够先进。
整个工作室按照谷健芬自己的规划被分成了三个部分,小型录音室、声乐教室和办公室。
通铺的吸音地毯,四面墙上钉着规整的米黄色多孔吸音板,墙角堆着几个敦实的低频陷阱,空间里的一切都力求还原最真实的人声。
如此高的标准,让谷健芬第一次来时,就对这里非常满意。
以至于工作用的设备还没全部到齐,她就已经领着自己的首位弟子坐在声乐教室里。
三个月完成一张专辑的制作任务,哪怕对于谷健芬这样的行业专家来说,也是一个挑战。
所以一看设备可用,她立马把董黛拉进了工作室,语重心长地规划起来。
此时她的身旁是一台崭新的双排键电子琴。
“好好跟我学,把基础打牢固,然后发挥自己的特色……”
她的眼睛透过镜片望向对面的董黛,“我听说明年央视要搞青年歌手比赛,这是个好机会。”
说罢,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曲谱,“歌我已经写好了一首,你看看。”
董黛赶忙接过,只见歌曲的题目是《三月三》,作曲是谷健芬,作词是王建。
董黛是认得曲谱的,她跟着曲谱轻声哼了一遍。
谷健芬有些期待地问,“这首歌怎么样?”
董黛没有犹豫,展颜笑得明媚。
“这首歌特别好,我能感受到一股童真——”
谁知对面的谷健芬已经拉下脸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骗人!”
董黛的笑容一滞,面色有点尴尬。
谷健芬冷着脸瞪着她,直言不讳。
“我告诉你,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艺术来不得半点虚假!骗自己那是做不出真东西的!
“你应该不满意!艺术家永远不会满意!
“你要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你要挑剔、要珍惜自己,你才能做出自己热爱的东西!只有自己热爱的东西,才有生命力!
“如果你看什么都说好,等于是别人往你嘴里塞什么,你就生嚼,那不是音乐家,那是傻子!”
这一番话说的董黛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此刻她才彻底明白为什么董行杰对自己的追梦计划瞧不上。
是啊,在一片赞美声中沾沾自喜,模仿着别人的歌声,哪怕成了一支百灵鸟,自己的灵魂又在哪儿呢?
声乐教室里寂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许久董黛才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向谷健芬,“老师,我明白了!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谷健芬依旧没什么笑容。
“明白就好。来,你觉得这首歌适合你吗?”
董黛看着谷健芬,欲言又止。
“我说实话老师您别生气。”
“说就行。”
“这首歌我觉得我也能唱,但是太乡土了有点童趣,并不适合我,而且……不如钟山老师给的那两首好。”
谷健芬一愣,“钟山那两首,你录了?”
董黛摇头,“之前说等着您操刀,我没敢自作主张。”
谷健芬心中狐疑。
董黛和她父亲的故事她如今也知道了,只是这其中钟山唱了两首歌就把人哄回来这个细节,她一直不相信。
音乐有力量吗,当然有。
可是什么样的歌能把一个歌手直接从羊城勾回燕京?
要么是编故事,要么这两首曲子就是那种“此曲只应天上有”的优秀。
不过对于钟山这样一个文字工作者来说,显然编故事更合理一些。
吹牛嘛,谷健芬见的多了。
钟山一见面还跟他说改写中国音乐现状呢,虽然是在做,可有这么简单吗?
她想到这里,心中对这两首歌愈发好奇。
“好,那你现在就唱给我听。”
谷健芬伸手拿过了录音机,按动开关,然后双手搭在了双排琴键上。
“你先哼哼一遍,我找找调子,给你配个伴奏。”
董黛点点头,站起身来做好了准备。
所谓“哼哼”,也是认真的清唱,只是声量可能会放低一些,情绪不那么饱满。
见谷健芬做好了准备,董黛才开始哼唱。
此刻董黛的嗓音褪去了所有修饰,在寂静中完全展露本身的质地。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
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
不知能做几日停留/我们已经分别的太久太久……”
谷健芬听着董黛的歌唱,早就忘了还要伴奏这件事。
她怔怔地听完了整首歌,整个人的心仿佛被攫住,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