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过年,没有什么事儿是比回家更重要的。
临近年关的燕京站格外拥挤。
无论是广场上还是车站里、抑或每一条站台,所有客观存在的空间几乎都挤满了人,往来之间,连下脚的地方都要仔细斟酌,以免踩踏到其他人。
腊月二十九,距离除夕还剩一天时间,灰蒙蒙的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把乌压压的人群涂抹成一片白茫茫。
饶是如此,站台上的人们依旧抱着大小包袱、伸长了脖子,巴望着每一趟刹停的列车,计算着自己回家的时间。
一旦火车停好,不等站台铁警招呼,大伙已经蜂拥而上,先挤上车,回头再跟送站的人伸手抓行李,或者干脆就打开车窗往里扔。
这就是刘小莉的父母从火车上下来时看到的场景。
俩人唯恐东西被人顺走,紧紧抱着行李,跟随涌动的人潮,费了半天劲才挤下车。踏上站台,刘爸爸的帽子不小心掉在地上,一时间竟没有空间弯腰去捡。
等拾起来的时候,上面已经多了几个黑脚印。
他不以为意的在腿上摔打着帽子,感叹道,“人真他妈多啊……”
“废话!全中国哪儿缺人啊?再说了,这可是过年!”
当惯了领导的刘妈妈横他一眼,“知不知道什么叫春运?”
从1983年起,春节旅客运输工作由“铁道部统一协调,这个伴随了中国人几十年的“春运”得到官方定义,正式成为一项全国性的交通运输行动。
老两口一边拌嘴,一边跟着人流朝出站口挤,等到终于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很快,俩人在风雪中看到一个俏丽的蓝色身影。
区别于人群的乌漆嘛黑,这样清丽的身姿到哪里都是众人眼中的焦点,所以也格外容易辨认。
老两口喜笑颜开,刘妈妈紧走几步,搭在刘小莉肩膀上。
“新衣服挺好看!”
她一边夸奖,一边端详,片刻才点点头,“又瘦了,不过精神头还行!”
“妈,我都多大了,你还怕我吃不上饭啊?”
刘小莉顺手接过她的包,笑意盈盈地跟刘妈妈挎在一起,“走吧,团里听说你们来过年,专门给安排了地方!”
刘爸爸看着不远处的车,有些惊讶。
“到底是燕京啊!这东方歌舞团这么阔气,还给你派车?你妈一个领导,到现在还没混上辆公车呢!”
刘妈妈伸手拍他,“夸奖就夸奖,说我干什么?”
刘小莉被东方歌舞团一纸调令要到燕京工作的事情,老两口自然是知道的。
虽然离家遥远,不过谁都没说什么。
闺女在武汉歌舞剧团的境遇他们也知道一些,对于换个环境自然也不抵触。
更何况革命儿女,都是听从组织安排,去哪里干工作,难道还能说个不字?
南下干部、三线工程,多少人抛家舍业不也就这么过来了么。
如今刘小莉去首都工作,待遇还会更好,那更没有什么不情愿的了。
只是听说待遇好,俩人都没想到待遇这么好。
刘小莉点点头,笑得有点不自然。
仨人上了车,刘妈妈打望着窗外的街道,随口问,“小莉,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去住处。”
刘小莉回答得含糊其辞,“到时候你们休息,我还得去排练呢。”
老两口没当回事,只以为是东方歌舞团的招待所。
谁知汽车一路沿着长安街没走多远,向右一拐,径直进了燕京饭店。
刘爸爸眼尖,看见了门口的牌子。
“燕京饭店?”他仰头望着外面的大高楼。
“乖乖,你们歌舞团这么有钱吗?”
刘小莉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听说你们来过年嘛……团里重视……我自己也添了点钱,托他们定了个好地方。”
听到自家闺女又乱花钱,刘妈妈瞪起眼来。
“你有点钱烧得慌是不是?就睡两天觉,招待所的床不能躺吗?这么大饭店,一天得多少钱?”
刘小莉没吱声。
刘爸爸倒是挺兴奋,劝道,“好啦好啦,来都来了,孩子一片心意……”
刘妈妈这才住了嘴。
仨人办完了手续,坐电梯上楼,一进房间,这下刘爸爸也觉得不对劲儿了。
“这么大的套房?两间呐!”
刘小莉点点头,“嗯……我晚上陪你俩住在这。”
刘爸爸根本没听见。
他目不转睛地摸着屋子里典雅奢侈的装潢,再看看茶几上摆放的新鲜水果……他干脆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伸手拿起一个大苹果,情不自禁地闻了闻果香,感慨万千。
“这比家里可好多了!”
“废话!”
刘妈妈彻底担忧了起来,她把刘小莉拽到一边,竖起眉毛。
“你给我说实话,你们团为什么给你定这么好的酒店?这种地方,别说我,就是武市的领导来了,都住不上!”
刘小莉确实也有点尴尬。
本来钟山要定一个小套房,有个客厅,方便过年就行了。
结果萧楚楠一发力,酒店给升了一等,变成了左右两间房,带客厅、餐厅、独立卫浴的大套房。
这下圆谎都困难!
“妈!”
刘小莉皱着眉头大喊一声,此时只能故作生气。
“您知道我这个舞蹈有多重要吗?团里可重视了!你们住得好,那不都是我的努力换来的?”
说罢她又上补丁,“我当然知道这是级别不够不让定的,所以这都是……反正出去千万别乱说。”
眼看老两口恍然大悟,勉强接受下来,刘小莉赶紧借口排练光速逃离现场。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刘爸爸、刘妈妈过得如梦似幻,住进了大套房,一天三顿餐点送进房间,晚上闺女还陪着吃了一顿谭家菜,看着周围衣着得体、谈吐优雅的宾客,只觉得恍如隔世。
但是真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