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兵的大卡车在砂石铺就的路上走得缓慢。
这辆绿色的解放牌CA10并没有顶棚,里面是两排光秃秃的木板座位。
六月的云南并不算炎热,车辆摇摇晃晃间,有风拂过乘客们的面颊,阳光之下,这些面孔大多有些紧张。
因为就在他们前进的时候,远处传来的炮声一直没有停止。
这声音不算大,但每一次响起,依旧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此时坐在车上的人正是《高山下的花环》电影的主创团队。
五月初,筹备了一年之久的《高山下的花环》终于上映。
中影大手一挥,起步就是三百个拷贝。
事实也确实如大家所料,这样一部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和感情的战争片甫一公映,立刻受到了广大群众的热烈欢迎。
无论是其中战火纷飞,硝烟滚滚的场面,还是战士们热血奋斗的家国情怀,亦或是对社会现象的深刻批判,都引来了社会各界人士的热情讨论。
1982年春夏,恰逢对面蠢蠢欲动,所有人都摩拳擦掌,咬牙切齿的时候,这样一部鼓舞士气的作品自然大受欢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观影人数就超过了一亿人次。
所以虽然预估票房大约只有一千多万,但造成的社会影响却是无比巨大的。
有了这样的成绩,制片方首先要做的当然是为前线的战士们送上慰问。
此时此刻,钟山正跟随着电影的慰问小组一路向南。
这次的慰问小组由沪影厂的领导和谢缙带队,核心演员全部到齐,连钟山这个原著、编剧也没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运兵车终于停了。
坐在后面的一个军官看看众人,扬声道,“各位首长、同志,咱们到了!”
坐在末尾的钟山一跃跳下,打望着遥遥的远山,不敢相信地扭头问他,“崔团长,这里是老山?”
“哪儿啊!”
崔团长伸手扶着谢缙下来,一边解释。
“这里是麻栗坡县,离前沿阵地还有二十公里吧,再往前就是交战区了,部队领导交代过,你们真上老山肯定是不行的。”
谢缙下了车,看看周围四处都是的军营、往来的车辆、武器,拍拍钟山的肩膀。
“当初我们拍电影的时候,昆明方面只让我们在玉溪拍,离着前线十万八千里呢!你知足吧!”
此时车辆上的演员们陆续下了车,童超、朴存昕、杨立辛悉数在列。
钟山正要去别处看看,忽然听到车上的龚雪娇声说道,“钟山,你扶我一把。”
钟山扭头望去,看车上的龚雪正弯着柔软的腰肢试探下脚的位置。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另一辆车的萧楚楠已经抢先走了过来。
她目光灼灼地伸手搭在龚雪先手的腰身上,“哎呀呀,龚雪姐姐我来助你。”
这个展开出乎龚雪意料,那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困惑地看了钟山一眼,也只能伸出手去。
占了便宜的萧楚楠笑得眉眼弯弯,给了钟山一个“好哥们儿”的眼神。
一行人下车整装完毕,简单去前线军区开了个会,就率先前往前线医院慰问伤员。
走过不算宽阔的病房通道,闻着空气中的味道,听着偶尔传来的痛苦呻吟,所有人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众人走进一间病房,一个满脸被硝烟烧焦的战士看着簇拥而来的摄制组,直接站了起来。
他伸手拽住了饰演靳开来的朴存昕,“是你!梁三喜!哎呀,还有靳开来!赵蒙生!小BJ!”
他的欢呼顿时引来了病房内战士们的关注,大伙不得不赶紧按住他们想要起来的身躯,叮嘱他们好好养病。
一个小战士拉着童超的手不撒开,“像!首长你演得太像了!跟我们首长一样!说一不二!”
童超问他,“你哪里负了伤?”
小战士浑不在意地玩笑道,“我们这个屋都是独眼龙。”
这时众人才发现,他唯一的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其他的伤员也都是这样。
慰问小组一路走过医院,各种伤员病患的惨状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终于慰问完伤员,大家收拾心情往外走时,忽然抬进来一个担架。
只见这个战士头上缠着一层层的绷带,里面隐约沁出一些血花,旁边的大夫看到摄制组,忽然格外惊喜。
他拍拍担架上的战士,“花环的导演来啦,演员也来啦,都来看你啦!你不是天天念叨嘛!”
战士闻言手不由得抬了起来,半晌才问,“作家同志来了没有?”
钟山和萧楚楠赶忙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
“我不知道能不能再看电影啦……”
他艰难地吐着字,“但小说我记在心里!烈士陵园见!我也做到了!大家都不是狗熊!”
一番言语所有人的眼里都是泪花,钟山攥着他的手,安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你一定要亲自来看电影,电影比小说精彩多了!”
离开了医院,摄制组继续去各个部队慰问,经历了前面的压抑心情,再看到这些炮火前线撤下来休整的战士,所有人的眼光都格外柔软。
下午前线的领导们组织欢迎会,看着远道而来的谢缙、钟山,政委请他们讲两句。
钟山想起自己所见的一切,喉头哽咽着,头一发现说话是那么地艰难,他看向会场里的士兵们,深情说道。
“小说创作出来之后,受到了战士们的欢迎,有人要为我庆功,可我要说,要请功也是给你们请功,我是只是一个文艺工作者,而你们才是生活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