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刁光谭拉着各部门的头头脑脑开了个工作会,特意叫上了钟山列席。
“今年是咱们燕京人艺三十周年,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啊!”
“在旧社会,一个剧团的生命周期往往只有几年,现如今咱们人艺已经三十年,有必要搞一场隆重的庆祝活动。”
自建院之初就在人艺工作的刁光谭发完感慨,看向在座的部门负责人。
“去年我已经跟院长讨论过,咱们今年的庆祝活动分成庆典演出、纪念资料制作和优秀剧目展演三个部分。”
“我先把困难说在前面……”
他看看众人,“不瞒大家,今年上面拨下来的经费只有四十万元,财政比去年还要紧张,所以虽然要搞庆典,但也要开源节流。”
这话一出,在座的所有人都有些惊愕。
“四十万?”
坐在旁边的梅谦皱起眉头,“去年还有五十万吧?”
钟山坐在下首,心中默默盘算起来。
自1980年开始,人艺的演出收入就有了相当大的提升。
去年新增的小剧场虽然不赚钱,但是半年演出下来,至少已经把前期投入赚回来了,算是持平。
《茶馆》、《王昭君》、《天下第一楼》、《高山下的花环》都有各地巡演经历,演出场次也不少。
以前闲聊时,据小剧场经理傅唯博估算,院里一年的票房收入基本已经达到二十万的规模。
这在平均票价几毛钱的时代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
饶是如此,这些钱还远远不能满足整个剧院的上下开支。
二百多号职工,单单每年开工资就要十几万元,再算上剧场的运营成本,排演新戏的成本投入、对外交往的支出……人艺如此票房,加上拨款,也只能算是略有盈余。
这也是当初钟山“空中话剧”的提议搞来几万块钱,刁光谭如此高兴的原因。
最后傅唯博得出了一个搞笑的结论。
那就是:如果人艺一个新戏都不排,一场演出都不开,剧院关灯,职工回家白领工资、干等补贴,账上反而会比现在富裕不少。
颇有一种多演多赔,少演少赔,不演反而赚了的荒诞。
而今年不但收入减少了十万元,偏偏还要搞庆典,恐怕一下子就要入不敷出。
看着众人议论纷纷,刁光谭清了清嗓子。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分开讲一下工作安排……
“首先是三十周年的庆典活动:一个是三十年历程的展览,暂定在大厅;此外就是庆典文艺汇演,邀请嘉宾,人艺自己表演节目。”
说到这里他看向美术组的宋银和演出队长于适之。“展览活动由美术组、装置组负责,演出安排于适之你来。”
宋银和于适之点头应是。
“其次呢,还要制作三十周年相关的照片、录像、录音资料,以及纪念手册……”
刁光谭看看负责艺术处的谭宗尧和林钊华。
“标准要高!要成立专门的编辑组,由你们艺术处牵头,人员嘛,可以从各个部门抽调。
他强调道,“这部分工作尤其重要,但是还不能太占用单位的经费,压力也很大,你们有没有信心做好?”
“保证完成任务!”
军艺出身的谭宗尧沉声应下,一旁趴在桌子上的林钊华忽然举起手来,指指不远处的钟山。
“能抽调人员的话,能不能先把钟山给我调来?”
在座的众人顿时都笑了。
现在的钟山在人艺是出了名的神通广大。
跟央广搞过“空中话剧”,编剧、写东西都是一流,还会英语、点子又多,偏偏人还阔气。
当领导的手底下要有这么一号人,简直不要太舒服。
谁知刁光谭直接摇了摇头。
“那不行,你抽谁也不能抽他。”
林钊华仰头,“为什么?”
刁光谭指指钟山,“我刚才还没说到第三项,优秀剧目展演部分,计划周期是两个月,上演八部话剧,这部分交给钟山总负责,所以他没空。”
这下大家不笑了,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钟山。
两个月时间,八部话剧展演,这毫无疑问是三十年庆典中时间跨度最长、人员调度最复杂的部分,作为部分工作的负责人,工作强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但反过来讲,这也是一个罕有的、能够在短时间内快速掌握剧院所有核心人员、资产运作情况的岗位。
现在,这么重要的岗位,居然不是由院长、副院长协调,而是交给了一个编剧。
哪怕钟山已经是艺委会委员、人艺最核心的十几个人之一,这次的临时任命也是一个非常明显且强烈的信号:院长要扶钟山上位。
从会议室出来,所有人神态各异,唯有林钊华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我说……”
他伸手搭在钟山肩膀上,嬉皮笑脸,“未来佛!苟富贵,勿相忘啊!”
钟山哂笑,“怎么?我这个弥勒温居的时候没让你吃饱?”
“哈哈哈!”
林钊华大笑着放下了手,“那天我吃了三斤羊肉!做梦都美!”
俩人一路笑着走到楼梯口,林钊华表情逐渐严肃,把钟山拉到角落里,他低声提醒道。
“说实话,你这个活难干至极啊,八个剧本、八个导演!到时候后台这么多人可不一定都听你指挥,尤其是……你早有心理准备。”
钟山仔细听着,点头记下,俩人各自分别。
这次会议之后,钟山开始了繁杂的前期准备工作。
每天搜集各种资料,盘算人员安排忙得焦头烂额,如此半个月功夫,忽然有一天,夏春过来下通知。
“你们准备准备资料,明天下午两点,《小井胡同》再演一场!”
剧本组里四个人闻言都是一惊,互相看看,彼此的眼中都有压抑不住的惊喜。
事情终于有转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