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忽然站起来的钟山,高行建还有点懵。
“你,你干嘛去?”
“有点事。”
如果平日里钟山这样答复,恐怕高行建还要追问到底。
但此时心绪复杂的他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对于钟山来说,确认《小井胡同》同样没有出现在入围名单上,就是他这次计划的开始。
这几个月,从《谁是强者》到《小井胡同》,人艺几部作品的接连遭遇给了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一度让他觉得这并不是自己心中的那个八十年代。
看来前世的粉丝滤镜还是太重了吗?
他思索着下了楼,几分钟回到家,从书房取出了这段时间刚写完的一个剧本。
带着剧本,他一路向西,直奔总后大院。
在萧楚楠家里坐了足足三个小时,直到中午,钟山终于看到了萧潜的身影。
俩人许久未见萧潜拍拍钟山的肩膀,挤眉弄眼道,“哟!兄弟!想你的风终于吹到了总后大院啊!”
钟山苦笑一声,看看一旁听到称呼就直皱眉头的萧楚楠,他叹了口气,“老首长,我有件事儿求您帮忙。”
萧潜哈哈一笑,“能写出《高山下的花环》,你就是整个部队最亲密的战友,说什么求人帮忙,只要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包在我身上!”
萧潜这一句话说出来,钟山彻底放下了心。
他从包里取出稿子和一封信,一起递过去。
“实不相瞒,最近单位里遇到一点情况……”
简短讲述完《小井胡同》遇到的问题,钟山的话有些沉重。
“如果说,用所谓乱七八糟的外行理由、或者干脆不给任何理由,就可以决定一部文艺作品的命运,那我想以后我们也不必再认真搞创作了。”
说罢,他又低头指指手里的剧本。
“我不觉得文艺作品不需要管理、审核,但我觉得文艺作品更需要专业的领导,需要针对性的建议,需要有担当的态度,而不是自以为是、推脱责任。”
“所以我还是不死心,还是想求一个真相——我就想知道《小井胡同》到底能不能写,到底哪里有问题;我就想知道,我这一篇新剧本能不能过审,能不能公演?”
“对了,我还写了封信,想请您连带这两份剧本一起送进去,送给上面的领导看看。”
萧潜越听,表情愈发严肃。
钟山所说的问题与他熟悉的领域完全不相关。
但此刻他意识到,对方找自己的原因,恰恰是因为这种不相关。
他盯着钟山的眼睛看了半晌,才开口,“我刚才答应了你,我肯定帮你!不过这信、剧本,我要过目。”
对于帮忙的人来说,了解底细是最基本的,钟山自无不可。
萧潜干脆让萧楚楠领着钟山去餐厅吃饭,自己则是把饭菜端进书房,关起门默默阅读起来。
他首先打开的是单独放在一旁的书信。
书信的内容并不复杂,除了像刚才一样介绍了事情的经过背景之外,就是一段对现状的评价。
【……《谁是强者》,一部已经审核通过,正式排演、公开演出的话剧,各家主流报纸、杂志迟迟不敢发消息、谈观感、作评论。
《小井胡同》,一部内部公演三场的话剧,观众交口称赞,忽然停演,理由虚浮,又久久不见结果。
自去年伊始,或者更早的时候开始,这样的情况已经成了戏剧界或者更多文艺工作者面临的“新事物”——没有具体部门出面,但却可以用一句“有争议”而使一出戏或评不上奖、或无法演出。
等到当事人去追问,答案往往是“没有答案”。
这显然是荒唐的。
对于文艺作品意见评价不一属于正常现象,然而每每遇到特定话题、特定时间,就骤然紧张、草木皆兵,没有问题的戏也成了有问题的。
倒了霉的作者若想找人申辩,他很快就会发现,他所面对的并非某种“否定之否定”,而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人如何能跟空气战斗呢?
以上就是我作为一个编剧、一个文艺工作者的困惑。
最后,我坚定拥护双百方针、我坚信剧本的审美价值源自于观众的认可——唯有广大群众才是最权威的评论家和鉴定人。
编剧钟山敬上】
萧潜读到末尾,停顿片刻,又重新返回去阅读。
如是三遍,确认记住了,他才把注意力挪向了下面的两部剧本。
先看完《小井胡同》,他长叹一声,隐约明白为什么人艺的上级单位不愿意让这部话剧过审。
毕竟很多人不愿意承担责任,更是生怕公开表态影响前途。
所以诡异的“空气”就这么形成了。
放下《小井胡同》,他继续再看钟山的新剧本。
看完了开头,他立刻发现这是一个极为荒诞的故事。
可偏偏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再往后看,他越看越觉得不得了,越琢磨越觉得其中有味道。
直到最后,看完故事的结尾,这个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兵沉默了。
偌大的书房里最后是一声轻叹。
他放下剧本,随意吃了几口饭,擦擦嘴,推开了书房的门。
自家闺女早已不知所踪,看看不知抱着脑袋看电视的钟山,他笑了,“你先回去吧,东西我尽快送过去。”
钟山明白萧潜已经答应,他站起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这才往外走。
快出门的时候,萧潜忽然叫住他。
“钟山!”
“啊?”钟山回转身,看着身后的萧潜。
“你那个剧本写得很不错,看得我直冒冷汗!”
萧潜笑笑,“等着吧,我也让别人出出汗去。”
……
回到单位的钟山照旧闷头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