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真正的生活里,没有谁天天哭丧着脸过日子,再艰难的时候,也要笑出声来。
内部演出搞了三场,观众们的欢呼鼓掌、热情反馈大伙都看在眼里,所有人都觉得这部话剧稳了。
心中的大石落了地,踏实下来的李龙云匆匆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去寻他的导师和小师妹了。
哪知内部演出过后,却迟迟没有传来公演的消息。
如此一个星期过去,高行建终于坐不住,跑去艺术处找林钊华打听消息。
得到的反馈却让整个剧本组无语。
“叫停了?为什么叫停?剧本哪里有问题?”
坐在剧本组里,钟山难以置信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追问着高行建。
如果说前世李龙云的剧本在一些关键内容上处理不当,导致剧本延期了三年才得以面世,但是这一世整个剧本组可是带着李龙云做了不少细节修改。
尤其高行建,之前因为《信号》修改失败多次,这次剧本调整得尤为细致。
如此充足准备,竟然落得个跟前世同样的结果,这让钟山都觉得不可思议。
高行建更是怒不可遏地拍着桌子。
“他妈的!我打听清楚了!就是因为市里文化部门新来的那个主管领导!”
“审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意见,偏偏她不同意,你知道她问的什么?”
“问的什么?”
“她说:‘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们这些文艺工作者总要写这些人民群众过去的故事,意义不大吧?为什么不能写点符合新风貌、改革的东西?’”
高行建把桌子拍得咣咣作响,“你说《小井胡同》多好的话剧啊,怎么也算是现实主义的优秀作品了吧?结果来了句这个!
“按她的话讲,那《茶馆》、《天下第一楼》都甭演了?”
对面的蓝因海劝慰道,“只是她个人偏好的话,应该也不会影响大局吧?”
“难说!”
钟山摇摇头。
“你看看鲲哥那个《谁是强者》,这还是公演了的作品,写了点反腐倡廉的东西,看过的领导们噤若寒蝉,谁都不敢主动发表意见,要不是有人说了话,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现在呢?《小井胡同》没审过,看起来是她一个人提意见,可是她提了意见,别人不支持、却也不轻易不反对,一来二去,没人替咱们说话,往往就没了下文!”
高行建原本就对审核工作有意见,此时一听,更是气得破口大骂。
“你说这群人,踢皮球!外行领导内行,说的那话,fanta mud go pee!胡闹!”
几人也都是叹气。
春节一天天临近,《小井胡同》毫无音讯,着急忙慌返校的李龙云倒是放假归来。
推门进来的时候,钟山抬眼看他一脸颓丧,遂问道,“怎么了?”
“我这次回去,又见到师妹了……”
李龙云双眼无神,“旁边还有她新谈的男朋友。”
“啊?”
几人闻言都是面面相觑。
李龙云缓了半天,终于振作起精神,开口询问,“对了,《小井胡同》什么时候公演?我想拍两张照片,放到我毕业报告里。”
高行建闻言面色犹豫,“这……”
李龙云顿感不妙,“怎么了?出事儿了?”
高行建点点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审查没通过。”
这下李龙云天都塌了。
在剧本组怒骂了半天,双重打击下的李龙云有些失态地夺门而出,几人连忙追出去一番安慰,这才把他的情绪稳定住。
翌日,高行建带着李龙云跑去拜访领导,询问修改意见,得到的意见仍然是那句话。
这连怎么改都不知道了。
眼看着快到新年,一切工作都搁置、延宕。
眼看无望连李龙云都认命了,他干脆回家歇着,不再来人艺。
1982年的春节格外热闹。
大年三十,钟友为一家四口待在钟山的二层小楼里,暖气烧得烫手,外面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王韵如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馋的钟小兰直流口水。
把女儿偷吃的手拍掉,王韵如嘱咐道,“去,把你哥叫下来!”
不一会四人齐聚在餐桌前。
钟友为满面笑容,高高举起酒杯。
“这一年咱们家收获很多!钟山买了新房子,小兰学业有成,大家都有了新成就,我也换了岗位。来,咱们干一杯!明年都好好干!尤其是钟山,争取领个女朋友回来!”
一家人欢笑着齐声祝福,杯子碰在一起,跟鞭炮一样响亮。
屋门之外,除夕夜的鞭炮声隆隆响起,大雪渐渐盖住了红纸铺满小院的地。
翌日,小院里挤满了来拜年的人艺同事,大家在春节里笑着聊天、抽烟,勾画未来图景,生活依旧美好。
只是春节过后,新年工作安排里,早已不见《小井胡同》的名字。
它仿佛被束之高阁的雕像,渐渐的落了灰尘,无人问津,偶尔甚至还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
直到这一天,全国优秀话剧剧本奖的入围名单发了下来。
几人围在一起仔细查看,半晌梁秉鲲忽然问:“你们找到《小井胡同》了吗”
四个各自默默寻找的人彼此对望,都摇了摇头。
“砰!”
梁秉鲲愤怒地捶着桌子,失声道,“我还以为如果能评上奖,一切就有转机。哎!真没办法了吗?”
高行健心中一阵茫然,最后看向了旁边的钟山。
曾几何时,这个平静的身影就是他的救星。
可是这一次呢?所有人都沉默的现状,莫名其妙的冷遇,恐怕钟山也没辙了。
谁知身旁的钟山忽然站起来。
“组长,我出去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