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一抬头,正看到一个面容清丽的姑娘偏头瞅着自己。
那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眨呀眨,全都是仿佛在陆地遇见海洋生物的好奇。
钟山也笑了,“我说龚雪,这话为什么是你问我,不应该是我问你吗?”
“什么意思?”龚雪皱皱鼻子,“你是觉得我年纪大,不应该在这里出现吗?”
钟山摇摇头,还没说话,龚雪已经顺势坐在了他的旁边。
“我还以为得等到七月份电影开拍才能见到你这种大忙人呢。”
钟山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今晚的龚雪穿着一身棕色法式波点连衣裙,一双藕臂袒露,格外引人遐思。
轻盈蓬松的纱质面料一直垂到膝盖下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加上她随意扎起的双马尾卷发,颇有一种50年代的美学风格。
欣赏的眼光是对女人最高级的赞美。
看到钟山目光游移,龚雪暗自得意,娇声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钟山耸耸肩,“你穿什么都一样。”
“什么意思?”
“一样好看啊。”
龚雪的俏脸顿时冰雪融化,“哼,这还差不多!”
她笑嘻嘻地又问,“大作家,我经常来这里跳舞,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呢?”
钟山听着她的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她被污蔑、无奈出国的原因。
貌似就是因为跳舞传出来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随口劝道,“你在燕京跳跳舞也就算了,这边风气稳重,如果是在沪上,一定要少去不熟悉的地方。”
龚雪意外地看看他,调笑道,“追求我的人不少,还真没有人用这一招呢?”
钟山心想,自己这种爹味发言也叫追求女孩?刚才写情诗约时间才叫追求女孩好不好?
俩人说话的功夫,音乐到了尾声,舞池中的男女有一些各自散开。
此时一个青年从旁边走出来,朝龚雪伸手。
“小雪,跳一首?”
龚雪听到这俩字似乎有点嫌恶。
冲他摇摇头,她朝一旁的钟山指指,“不好意思,今天晚上我们约好的。”
青年看看钟山,从衬衫口袋里递出一支中华来,“兄弟,给个面子插个队?”
钟山摆手,“我不抽烟。”
“那改天我请你吃烤肉宛?”
“我不吃牛肉。”
青年皱着眉刚想发作,谁知此时萧楚楠跟小雨正好走过来。
“我说钟山,你怎么不去跳啊,这不是有舞伴儿了吗?”
一看到萧楚楠,那个青年仿佛耗子见了猫,灰溜溜地走了。
小雨看到钟山,忽然眼睛一亮,“钟作家,要不咱们俩——”
还没等萧楚楠说话,龚雪已经站起身来,朝着钟山伸手,“走吧大作家?”
钟山本来谁都不想跳,可看看一旁使眼色的萧楚楠,只能无奈起身看向龚雪,“踩到脚可别骂我。”
“你不会跳?”
龚雪笑嘻嘻揶揄道,“不会是想跳贴面舞,才故意这么说吧?”
这个年代的贴面舞,与其说是一种舞蹈,不如说是青年男女为了公开拥抱找的一种合理名义。
男女的身体搭在一起,头贴在对方的身侧,可以感受对方的心跳,还能说悄悄话,几乎算是这个年代最大胆的公开行为了。
至于个别人有没有更过分的举动,谁也说不清。
后来打击流氓的时候,因为这种原因被关的人特别多,比如那个“铁窗泪”的迟志强。
现在舞池里的人跳得都是四方步,男生顶多把手搭在女伴身上,如果心思一歪想揩油,女伴儿不乐意一把就能推开,那在舞池里立刻就是群嘲的对象,就很跌份儿了。
钟山苦笑一声,没多说话。
俩人走进“舞池”,优雅的乐声遥遥传来,周边的人影缓缓摇动,龚雪笑看着他,左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钟山的手也顺势搭在了她的腰上。
连衣裙丝滑柔软的触感下是女性温软的腰肢,钟山的手刚好搭在她的腰窝,差点如前世般习惯性地往下探索。
龚雪颊边泛起一抹淡红,羞恼地飞他一眼,低声警告道,“手放规矩点。”
“哦哦……”
钟山往上抬了几寸,手搭在了她的肩胛下方。
俩人十指相扣,龚雪眼略略抬头望着钟山,眼波春水流转,宛若一朵娇艳欲滴、待人采摘的花,让钟山不由得暗暗心惊。
如此一步之遥,钟山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是龚雪身上淡淡的栀子香味。
事实证明,钟山在跳舞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
俩人走进舞池时,音乐是慢三拍的华尔兹,钟山勉强还能跟上。
本以为一曲结束,龚雪就能放过自己,哪知她根本没有下去休息的意思。
第二首的节奏变成了快三拍,钟山就就有点吃力了。
真的踩了龚雪两脚之后,对面的姑娘吃痛皱起脸,气鼓鼓地看着钟山。
“算了,你凑近一点,我慢慢跟你跳。”
钟山依言前进半步,俩人的距离只剩下了一个拳头,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无处可逃。
由于这过分亲近的姿态,钟山原本规规矩矩的手此刻已经几乎将龚雪搂在怀里。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不曾体会这样温香软玉在怀的滋味。
此时此刻,沉闷的室内,枯燥的音乐,青年男女身体的热力和肢体不经意的摩擦,都在撩拨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俩人缓慢的步伐有些跟不上圆舞曲的节拍,行进间距离却不知不觉地越来越近,到了后来,钟山似乎已经能感受到身前的温度和视觉的压迫。
再低头看龚雪时,她明媚的眼睛仿佛蒙了层薄薄水雾,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抑或,这只是他的错觉?
钟山不敢继续心猿意马,只在心里默默祈求这首曲子快些结束,好将这蚀骨销魂的折磨暂且压下,免得当场出丑。
谁知一首歌的时间还没结束,头顶原本就有些昏暗的灯光忽然熄灭了。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漆黑无比,女人的尖叫声一片,随后就是组织者们的骂声。
“操他妈的又停电了!”
“一到半夜就停!扫兴!”
忽然间的失明总让人本能地抓紧眼前的一切,这慌乱的黑暗,不知多少事情在暗自发生。
钟山还未适应这黑暗,便感到一个温软的身子猛地贴进他怀里,耳畔都是龚雪急促的呼吸声。
这更像是突如其来的惊吓。
“别怕、没事……”
他下意识地轻抚她的后背,将她整个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周围可能发生的碰撞。
一阵短暂的兵荒马乱之后,几束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录音机也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