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天气渐渐温热起来,三楼的小剧场由于位处顶楼,又在西首,所以很快成了整个首都剧场最温暖的地方。
习惯了在凉爽的排练室里工作的林钊华已经热得穿上了夏天的短袖衬衫。
不过他依然感觉非常满足。
如今《我们俩》的排练工作进展顺利,更重要的是,他终于不用亲自拿着五节电池的大号手电筒做追光了。
自从钟山搞定了志愿者团队之后,每天都会有几名各学校话剧社的学生源源不断来到排练现场。
在傅唯博的安排下,他们不是作为装置组给舞台搬运东西,就是充当人肉追光灯现场打光。
一开始傅唯博和林钊华还有点担心学生们干杂活不乐意、闹情绪。
不过他们很快发现,只要按照钟山的叮嘱,平常跟他们聊一点人艺的幕后故事,或者带他们去后台、化妆间走一走,随便看到几个《茶馆》、《天下第一楼》演员的面孔,这些学生干活就嗷嗷有劲儿。
到了后来,有些大学牲干了一天还恋恋不舍,追问傅唯博明天还不能来。
傅唯博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幸福的烦恼。
这天傍晚,结束了一天的排练,林钊华站在三楼窗户旁,望着楼下成群结队的“大学牲”们,随手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忽然闭上眼一声叹息。
“哎,夕阳无限好啊,可惜……”
一旁的围脖哥适时捧哏,“怎么说?”
“可惜钟山看不见啦!”
“瞧你这话说得!”
傅唯博吐槽道,“人家是出差了,又不是死了!”
……
此时的钟山还在南下的京沪直达快车上摇摇晃晃。
1981年的硬座火车毫无体验感可言,但换个角度来说,其实体验过于丰富了。
塞到溢出的行李架,四处招摇的手巾板,隐约的鼾声和孩子的哭闹……永远拥挤的硬座车厢里,或站或坐的人们挤成一团,连过道的影子都看不清。
日落时分,车厢的每一扇窗户都开到了最大,凉风带着田野的泥土气味冲刷着车厢里的每个角落,让人们的鼻腔总算舒适一些。
此时的钟山正跟杨立辛、童超、朴存昕四人在车上打牌。
从燕京跑到终点站沪上,这趟旅程足足需要将近22个小时——如果居然没晚点的话。
如果再没有点儿娱乐活动,根本熬不下去。
“三个A,走了!”
钟山把最后三张牌按在桌子上,得意地笑了起来。
旁边的杨立辛气得把牌一扔,“不玩了不玩了!”
就连脾气很好的老同志童超也直嘬牙花子,“我说钟山,你这个‘掼蛋’的玩法从哪寻思出来的?”
这里面唯一乐意玩的大约是朴存昕,因为他跟钟山是一队的,吃进贡、晋级,简直不要太爽。
他笑嘻嘻地放下牌,“我觉得很有意思啊,比原来玩的什么争上游、打百分好玩多了!特别需要动脑子。”
“废话,你光赢当然有意思了!”
杨立辛白他一眼,伸手把桌上的牌收拢起来。
此时列车正好缓缓刹停,列车员拿着大喇叭走进车厢。
“南京到了!南京到了!下车的同志抓紧时间!就停一刻钟!”
无数人早已伸着头攥着行李蓄势待发,此刻车厢里已经乱作一团,通道里排成了密密的人墙。
有急性子的,干脆把包往外一扔,直接从窗户就跳了出去。
推推搡搡地下完了车,刚上车的旅客们又是一波鸡飞狗跳。
杨立辛偏头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手里整理扑克牌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他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扭头冲着钟山吐出一句话。
“兄弟,你给个准信,我们三个能选上吗?”
钟山这次出发到沪上,自然是为了参加《高山下的花环》电影选角。
自从钟山把写好的剧本给谢缙邮寄过去之后,《高山下的花环》就正式进入了筹备阶段。
这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选角。
现如今选角不比后世那么方便,所以大多数演员都是邮寄资料、等剧组的消息。
一旦剧组来信邀请试戏,哪怕只是让导演看一眼、跟导演聊五分钟,也要千里迢迢跑到现场。
就算如此,被选上的可能也是十不存一,大概率白跑一趟。
不过有钟山在,自然不存在这种问题。
当初跟谢缙要来的人艺演员的名额,除了朴存昕的梁三喜,钟山一个留给了出演“雷震”的童超,一个就是演雷震之子“小BJ”的杨立辛。
只不过这些事情,此前并没有跟几个人明说,只是让剧组跟人艺发了封邀请信,把三个人的名字落实了一遍。
钟山看看一脸忐忑的杨立辛,又看看旁边同样欲言又止的童超、朴存昕,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自己打牌赢得这么爽快了。
他揶揄道,“从燕京南京,现在才问,你们也是够能憋的。”
这话一说出口,三个人的不安已经消散大半,杨立辛嘿嘿一笑,
“那时候我们被刁院长叫到办公室,他只说说机会很大,我们哪知道中间有你的功劳?这不是上了车我才回过味儿来嘛!”
童超则是分外感慨,“我是没想到,这一辈子到最后了,还能当一回电影演员。”
杨立辛抬杠,“怎么?《茶馆》不算?”
“不一样!”童超摇摇头,“《茶馆》电影跟话剧没什么区别。”
三人之中,最受感动的自然是依旧在空政话剧团上班的朴存昕。
童超和杨立辛干脆就是话剧版《高山下的花环》的角色演员,找来演电影很合理,反倒是自己,要是没有在钟山的帮助,根本没机会参加这部电影。
想到这里,他羞愧难当,“钟山,哥哥我多亏了你啊!无以为报!无以为报!”
“别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