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普渡寺后巷的老季觉得自己最近真是交了天大的好运。
年初家里的亲戚回来,带着一大家人去美国过好日子不说,自从他认识这个李广复之后,来看房子的有钱人就多起来了。
前两天他给自己领来了一个叫钟山的青年大作家。
本以为这种全国有名的文化人,肯定有钱,哪知自己报了价之后,对方连还价都不还,扭头就走。
天地良心,他本来可是打算两万块钱成交的,虽然贵是贵了点,但在他看来房子确实值这个价。
事后李广复过来,虽然狠狠说了自己一顿,但却也答应继续帮忙跟钟山谈谈价格。
结果过了没两天,李广复兴冲冲地跑了来,告诉他,有个南洋华侨,想要买他的四合院。
这让他不由得喜出望外,南洋华侨,那得是多有钱的主儿?恐怕自己要个三五万也能给他吧?
说话到了看房子的时间,这天下午日头正好,老季把内院外院洒扫一新,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只求给人一个好卖相。
不多时,拍门声果然响了起来。
“老季!开门!”
听到李广复的声音,老季忙不迭地走到门口。
照例是拉开半扇门,左右打量,确认没有邻居之后,他赶忙把俩人让进来。
对面除了熟人李广复,还站着一个身穿棕色毛呢大衣,头戴貂皮帽子的矮个子,嘴上还有两撇胡子。
如果是钟山在现场的话,自然知道这是杨立辛假扮的,不过老季显然并没有这个分辨能力,更看不出杨立辛这一身行头全都是人艺的道具。
对方一进门先打了个喷嚏。
“阿嚏!”
杨立辛作势打了个喷嚏,掏出一副丝绸手绢擦擦鼻子,不经意间露出了手上的宝石戒指和腕上的金表。
老季眼睛一亮,只觉得不愧是南洋华侨,富贵逼人。
哪知杨立辛一开口,却是满嘴中原风味。
“我说老乡啊,恁这个房子是咋卖哩?”
老季一愣,看向李广复,“不是南洋华侨吗,怎么这味儿啊?”
“没错啊!”
李广复一摊手,“人家祖籍在南阳,南阳华侨嘛!”
实际上是杨立辛不太会南洋倒口,所以干脆说起了中原方言。
“哦哦哦……”
老季连连点头,心想反正有钱就行,管他南洋还是南阳。
仨人照旧是在房子里一番周旋,杨立辛非常满意。
“中!真中!这房子不赖,比俺老家嘞好多啦!”
他操着古怪的方言腔调,看看一旁的老季,伸手打开腰间的皮包,露出两沓花花绿绿的票子。
“季先生,我也忙,这是两万元的外汇券,你要觉得中嘞,咱们马上办手续,不愿意呢,我就让李先生再帮我找一家。”
老季盯着皮包,喉头滚动。
两万元的外汇券实在是让人心动——这玩意儿可是能直接换成美元的,出国不就方便多了?
旁边的李广复看到老季犹犹豫豫,脸上顿时焦急起来。
他皱着眉头低声催促,“老季!上次我怎么跟你说的?嗯?!”
老季闻言,终于下定决心。
“行!杨先生您是贵人,我听您的!咱们这就办手续去!”
仨人当机立断出了门,不知何时一辆出租车已经停在门口。
杨立辛招呼着老季和李广复上车,仨人不一会儿就赶到了燕京房管局。
到了楼下,正上楼的功夫,李广复忽然一拍脑袋。
“坏了,我忘了件大事儿,今天下午还得去办呢!老季,你陪好杨先生,房子卖完了,可别忘了请我喝酒!”
“一定!一定!”
老季见李广复扭头走了,也没放在心上,反正房产交易的一套流程李广复早就跟他讲明白了。
陪着杨立辛上到二楼,老季刚走进楼道,忽然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的中山装,头发灰白的分头,还有那犀利的眼神,那不就是他们单位领导吗?
社恐的老季忽然头皮发麻,仿佛耗子见了猫,浑身难受。
他往后退了两步,缩回楼道里,靠着墙,老季只觉得心脏扑腾扑腾地跳。
他喘了口粗气,看看一旁诧异的杨立辛,干笑道,“您先在楼道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楼下上个厕所。”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下了楼。
良久之后,在楼底下喘匀了气,估摸着人应该走了,终于鼓起勇气重新上了楼。
结果伸头一看,不光领导走了,南阳华侨都走了。
他悬着的心顿时死了。
那个南阳华侨跑哪去了?
老季在走廊里逛了一圈,趴着每扇门缝找华侨,只可惜并无结果。
他皱着眉头,绞尽脑汁回想一番,忽然记起当初李广复似乎告诉过俩人去哪个屋来着。
好像就是进门之后,斜对过……210?
想来想去,老季只好先去210看一眼。
敲门进去,他立时看到单位领导的背影杵在那里。
老季一惊,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想赶紧溜走。
谁知对面戴红箍的女办事员却喊住了他。
“你找谁的?”
这一说话不要紧,单位领导扭过头来一看,偏头跟办事员说道,“就是他。”
“哦!你呀!”
女办事员站起来,“我们正跟你单位领导了解情况呢!有人告你伪造放弃诈骗钱财,有这回事儿吗?”
老季看看瞪着自己的领导,一时间社恐得说不出话来,急得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