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首都剧场一片宁静,与街上的喧哗的车流显得格格不入。
后台排练厅里,《高山下的花环》的排练已经到了最终阶段。
鉴于小说巨大的影响力,人艺对这部话剧的期待值非常高。
第一副院长刁光谭亲自担任导演、现场督阵,剧本组的蓝因海更是每天泡在排练厅里随时盯着进度,排练经费也给得十分充足。
演员们经历了两个多月的排练,如今已经有模有样。
此时的排练厅中央,出演赵蒙生的任保贤和饰演梁三喜的吕奇正在中间对戏。
这位吕奇最出名的角色大约是《编辑部的故事》里面的主编“老陈”和《霸王别姬》的班头“关师傅”,都是一身正气的角色。
与后世扬名的老年期不同,此时他头发还是一片乌黑、没有谢顶,那一副坚毅的眼神,愤怒时竖起的眉毛和稳定的气场,表演梁三喜再适合不过。
坐在角落的钟山静静观察了一阵,只觉得俩人的表演丝毫不逊于前世电影里的场面,就跟蓝因海打了个招呼溜了出去。
出了排练厅,钟山回办公室取了包,转头就去演员队找到了等候多时的李广复。
李广复此时正在喝茶,一看是钟山,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等急了吧?这两个月我可是寻了个极好的地处,离这儿特别近,只不过价格稍微有点高……咱们开开眼去!”
钟山自然没有意见。
下了楼,俩人蹬上自行车,李广复猛蹬几下,跟钟山略略错开,在前面引路。
向南骑了几百米,到了金鱼胡同右拐,一路骑到南池子大街,一共没用十分钟,俩人就到了普渡寺的后巷。
进了巷子,俩人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怎么样?”李广复指指南边普渡寺的屋檐,“这地段儿够棒吧?”
钟山表示赞同。
毕竟南池子大街再往西可就是故宫了,左右相隔也就是三五百米,妥妥的住在故宫边上,这样的地理位置确实没得挑。
李广复继续介绍起来。
“这片地方在明朝的时候是‘南内’,算是皇家内廷宫殿。
“后来清军入关,在这住的是摄政王多尔衮。后来多尔衮死后,后面的大跨院拆成了好几处独院,赏了满人贵族,前面的宫殿就改成了现在的普渡寺。”
俩人往里走了片刻,李广复顿住脚。
“到了。”
他指指门楣,“广亮大门,二进院,通铺石砖,我就没见过保存这么好的院子。最难得的,这一整个四合院,都在他这一户手里。”
李广复所说的最后一点,显然就是能够达成房屋买卖的先决条件。
现如今燕京城四合院多如牛毛,但普遍条件极差,产权也非常混乱,不是归了公,就是好几户人家拼对在一个四合院里,买来还要面对一堆邻居,几乎没有改造的可能。
此时听李广复的一番叙述,钟山已经有了兴趣。
这样的地段、房屋条件,再加上产权明晰,可以说是绝版房产。
他想了想,追问道,“买卖手续到时候怎么办?”
李广复拍拍胸脯保证道,“这好说,房管局的同志我都熟啊!而且他手续齐全,正常办就行!”
俩人说话的功夫,自行车已经推到门洞里,李广复上前使劲儿拍了拍门,扬声喊道,“老季,是我!”
过了许久,大门缓缓推开,带出沉闷的转轴声音。
一个带着黑框眼镜,样貌斯文的男人露出半个身子。
他先是左右看看,发现并无别人,才赶紧让开门,“进来吧。”
钟山看到老季这一副偷感十足的样子,不由得心生疑惑。
李广复似乎早就猜到钟山的想法。
领着钟山进了门,他随手把大门关上,俩人支车子的功夫,他低声解释道:
“这个老季啊,心理有点问题,跟陌生人打交道完全正常,一点问题没有,可是不知为什么,就害怕在外面碰到熟人。”
“我问过他一次,按他自己的说法,熟人在对应的地方他也不害怕,比如单位的同事,在单位里一点事儿都没有,可是在外面看到同事,他就特别难受、害怕。
“他说是不知道怎么在外面打招呼,越想越不好意思、越害怕,所以干脆就想躲起来。”
钟山心想这我可太熟悉了,不就是社交恐惧症吗?
俩人再往前走了几步,老季已经站在了影壁墙前,雪白的影壁墙上是大大的福字。
李广复站在一旁,给钟山介绍道,“这是一座正经的二进院子,前院倒坐房三间,厕所一间、门房一间,往里走过垂花门,是正房三间带左右耳房,东西厢房也都盖满了,房子特多。”
往里迈步,钟山打量着地上的青石砖。
看起来这些石砖已经颇有年月,不过庭院打理的挺好,并没有什么野草、沙土,看起来颇为整洁。
李广复指指倒坐房的窗户,“您看这个,步步锦的窗框,多讲究!现如今不多了!”
钟山凑近打量,这些漆成朱红的木框窗棂错杂堆叠,构成了一个个几何纹样,伸手摸一摸,颇有厚重感。
老季远远地站着,开口道,“放心吧,都是好东西。”
钟山扭头看看李广复,对方也是点点头。
再往里走,迈过垂花门,就是一个四方的庭院,顶上还搭了一片棚子。
庭院的四角种着海棠、石榴,庭院的中间则是一个古朴的大瓷缸,钟山走到近处低头看,里面还有几尾鱼正在缓缓游弋。
李广复凑到跟前,指指顶棚,又指指鱼缸。
“老年间燕京城里最富的那群人,就是浙江官商,他们的宅子就是这样的规矩,俗话说叫‘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最富贵的状态了。”
钟山对这些不太懂,不过也能看出四边建筑保存完好,哪怕是有些门楣窗口有些脱漆的痕迹,至少也是规规矩矩的样子。
不过进屋里再看,景致就差多了。
四面的内墙都已经发黄掉渣,不知多久没有粉刷修葺过。顶上的房梁间都是陈旧的模样,屋子里也是空空荡荡,没什么东西。
钟山正欲开口,忽然发现老季根本没随着俩人进屋。
他催促李广复,“你把老季叫过来,好歹聊聊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