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中国话剧推向这个世界性的舞台,一直是人艺院长曹宇这两年出访的目标之一,只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到了今年,本来《茶馆》欧洲巡演是个良机,但是由于行程调整到了九月,实在赶不上7月中旬开办的阿维尼翁戏剧节,只得作罢。
可如今呢?
虽然《茶馆》依旧没能走向世界,但是至少已经有人艺编剧创作的话剧即将登上这个舞台了!美其名曰,还是跨国合作项目,所有人都与有荣焉。
此时这些老演员们再看钟山,眼里只剩下满满的欣赏,哪还有当初“五十岁以上出列”时的敌视和不忿?
黄宗骆想问的自然不止于此。
他微微俯身,仰头看着化妆的英若成,脸上都是意有所指的笑容。
“我说,你小子好歹也是给钟山做了一回翻译吧?怎么着,这剧本都卖给洋人了,有你的份儿没有?”
英若成闻言,手中的画笔一停,看看他,“怎么?想知道?”
“废话!”
英若成也没藏着掖着,左右看看其他演员,眉毛一挑,脸上略带得色。
“我就这么说吧,人家分到我手里的翻译费用,比他在国内写剧本的钱都多!”
黄宗骆闻言大脑飞速运转,脱口而出,“六百?”
“差不多。”
“你说的是人民币?”
“废话,当然是英镑!”
其实当时钟山跟老维克签合同的时候,打算直接把英若成列在作者栏里,不过英若成打死也不答应,最后只要了一份儿翻译的稿费。
即便如此,老维克还是大手笔给了六百英镑。
这在伦敦西区也不算便宜了。
这话一出,整个化妆间里都沸腾了,大伙一片哗然,好奇心顿时爆棚。
黄宗骆此时也不晃鸟笼了,整个人呆坐在那里,半晌才喃喃道,“好家伙,那就是两千多块啊!翻译都有六百英镑,那他这剧本卖了多少钱啊?”
大伙闻言,都盯着英若成等下文。
“你就这么想知道?”
“想!”
谁知英若成却卖了个关子,他把画笔往桌上一放,笑道,“那你就想着吧!反正啊,是你想不出来的天价!”
“天价?”
黄宗骆咀嚼着这俩字儿,一时间呆愣在原地。
此时此刻,老维克剧院里,钟山正坐在托比·罗伯森的对面。
今天是双方正式签约的日子。
罗伯森玩笑道,“钟!签下这份合约,你将成为伦敦西区身价最高的编剧,甚至超过我!”
钟山微微一笑,回捧道,“但你依然是这里的王。”
俩人对视一眼,都哈哈笑了起来。
钟山这一部《糊涂戏班》,足足卖出了三万英镑,除此之外,还有3%的票房分成。
要知道这年头虽然人民币官方汇率很高,但一英镑依旧能够换到3.75元人民币。
钟山这一个剧本,直接赚了差不多12万人民币,这还没算3%的票房分成,按照罗伯森的预估,如果《糊涂戏班》能够达到预期,钟山每年大约还可以获得一万英镑左右的收入。
一部话剧的成本是有上限的,在1980年的伦敦西区,排演一部话剧的成本,基本在五十万到一百万英镑之间。
花费如此高昂的价格购买一部话剧,已经是创造了伦敦西区的历史。
但谁让老维克有需求呢?
作为伦敦西区历史最悠久的剧院,老维克以演出莎翁剧而闻名天下,尤其是最经典的《哈姆雷特》,更是托比·罗伯森的得意之作。
可长久以来淫浸在莎翁剧的圈子里,也给老维克带来了很显著的问题:越来越多的观众已经开始认为老维克是一个特定风格的剧场,类似皇家莎士比亚剧团那样。
这就导致一旦老维克上演的剧目不是莎翁剧,票房吸引力就会下降。
可是一直演莎翁剧,又存在演出场次减少的问题,毕竟几百年来,这些话剧已经伦敦西区大大小小的剧院被翻演了无数遍,再新奇的玩法也不稀罕了。
而旅游客市场,还有皇家莎士比亚剧团这样的巨无霸虎视眈眈。
所以老维克很需要一部能够镇场子的爆款话剧。
这就是托比·罗伯森无比看重钟山这部《糊涂戏班》,敢于给让钟山自己填支票的原因。
一部有常青树潜质的话剧,花多少钱都不为过,因为后续收益实在太高了,伦敦西街、百老汇,乃至所有英语国家,这是多么大的潜在市场?
签订完合同,罗伯森热切地勾勒起《糊涂戏班》的前景。
“阿维尼翁戏剧节是明年的七月,正好还有半年多的时间留给我们排练、做舞台设计,你放心,我亲自做导演——我说的是真正的导演——一定把这部话剧的精髓表现出来。”
钟山自然没有意见,毕竟他不日就要启程回国,排戏也只能交给托比·罗伯森。
自九月启程出国,转眼已两月过去。
在英国顺利完成演出后,《茶馆》仅余一场临时增加的瑞士访问演出。
十一月初,最后一场演出落下帷幕,全体演职人员登台谢幕。在观众经久不息的热情掌声中,他们连续鞠躬致谢二十余次,才为这场漫长的告别画上句点。
曲终人散,帷幕之后,演员们相视无言,眼中满是对这两个月跌宕起伏演出历程的百感交集。
夏春环顾四周——这些历经连番演出、虽面带倦容却精神奕奕的同事们,又望向角落里一路协助演出团排除万难的钟山。
演出遭遇的困难、变故,被安德森辱骂的情景,奇迹般挣回阿维尼翁戏剧节的经历,让他不由地心潮澎湃。
“同志们,我们合张影吧!”他主动张罗起来,找来通讯社的记者。所有人整齐地站在茶馆的舞台布景前。
闪光灯亮起的刹那,两个月的风雨征程被凝于一张照片之中——中国话剧史上首次出国演出,至此圆满落幕。
此时站在角落的钟山还不知晓,在他离开的这两个月里,有多少人已在暗处等待着他归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