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沪上。
此刻的黄浦江畔已经车底变了模样。
街道两旁不符合时代的物品全部搬离,近景的招牌直接换成了各种繁体字,“华懋饭店”、“百乐门”、“沙逊大厦”的字样格外显眼。
街边的巨大广告招牌上也出现了某位著名光头。
此刻,八十辆新旧不一定黄包车散落在道路各处,五千多名来自各个学校、工厂、单位的“群众演员”此刻正穿着1940年代的破衣烂衫,密密麻麻的挤在封锁线外。
江面上同样格外萧索,除了1930年之前的老掉牙木船,其余所有的轮船通通拖走。
已经消失四十多年的“魔都”奇迹般的回归了。
当然了,如此的场景,只能持续三天。
为了这三天,环球影业和沪上谈了将近一个月,上级终于破天荒地同意封闭外滩大段道路用于拍摄。
为了这个目标,环球砸下的租金几乎是天文数字,终于换得了中国电影史乃至世界电影史上都罕有的奇观。
看到这样的场景,钟山心中是震撼和骄傲。
这一切都归功于上影厂美术师们的功劳,至于斯皮尔伯格请的那个“西班牙华裔设计师”,水平简直臭不可闻。
认真筹备了一上午,趁着阴天,剧组正式开拍。
斯皮尔伯格要拍一个难民潮涌入外滩的大场面。
剧本里写着:“浓烟弥漫,战火纷飞,惊恐的难民在街头奔逃。”
上千人的规模推搡着前进,单是如何在安全的情况下安排调度主角的走位就耗费了两个小时。
一切准备就绪,斯皮尔伯格下达指令,正式开拍。
可是群演们刚开始走位,钟山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普通的烟味,而是一种让人从胃里往外翻的、恶臭的、烧焦橡胶的毒气。
这什么味道?
他望向现场那些浓烟滚滚和角落,立刻发觉不对。
烟雾升起的方向,青黑色的浓烟正从九江路口滚滚而起,像一条恶龙般翻卷着,微风的天气,那烟雾裹挟着令人晕厥的胶皮臭味,久久无法散去。
他立刻从指挥台上跳了下来,奋力挤开人群,朝着烟点冲了过去。
等到他冲过去,只见两个美方道具师正在往一个临时围起来的火堆里丢废旧轮胎。
黑色的浓烟已经遮住了半边天。周围的群众演员被熏得直咳嗽,有几个小孩已经被辛苦了。
“Stop!停下!Shut it down!”
钟山对这二人怒目而视。
其中一个耸耸肩:“放松,先生,只是在造烟。”
“很棒?”
钟山冷声问道,“拍摄现场哪条法规是允许你烧轮胎的,好莱坞的专业设备不用,你就这么造烟?”
两个道具却依旧笑嘻嘻地跟没事人一样。
“come on dude!这是中国,这么严肃干嘛?”
钟山无语。
按照标准流程,片场造烟应该统一用烟油机,加注专用的烟雾油加热蒸发,如此出来的烟无毒无味,还能控制浓度和方向。
这是好莱坞工业化水平下的标准配置,根本不存在用不起的问题。
这些人明显是欺负沪影厂的人不懂,故意偷懒,顺便省一笔钱。
他质问道,“为什么不用烟油机?谁允许你烧轮胎的。”
谁知道具依旧嘻嘻哈哈,“但是效果很棒,你不觉得吗?”
“你觉得效果很棒?”
钟山被他无谓的态度激怒了。
他一把抓住那个说话的道具师的衣领,猛地把对方拽了过来。
对方虽然人高马大,但是被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是拽了个趔趄。
“这里是中国最繁华的城市,而你在这里释放毒气!”
钟山怒不可遏,他一脚踢翻了旁边还没烧完的一个轮胎。扭头对边上茫然无措的沪影厂工作人员吼道,“把火灭了,现在!马上!”
旁边早有人看不下去,拎着几桶水就冲过来。
不远处的几个烟点,早有人注意到这里的骚乱,一看情况,立刻有样学样把正在燃烧的废旧轮胎灭了个干净。
这下道具师们不乐意了,他们叫嚷着就要上来跟钟山理论,却被更多的群演推搡到中间,眼看着一场骚乱就要爆发,刚才还没在乎的斯皮尔伯格终于叫停了整个拍摄。
等他赶到的时候,除了一地的轮胎残骸,就是站在人群中依旧对道具师不依不饶的钟山。
“嘿钟山!发生什么?”
钟山瞅了一眼斯皮尔伯格,“事情不就在眼前吗?”
斯皮尔伯格也有点无语。
不过他依旧压住语气,温和的说道,“镇定!镇定!一定是什么搞错了,钟,我们的时间非常紧迫,总之我们拍完再说,可以吗?”
谁知钟山看看他,却坚定地摇摇头,“这事儿没得商量!不能在好莱坞发生的东西,凭什么就在中国可以?”
眼看斯皮尔伯格要插话,钟山挥手阻拦,继续强调,“这跟钱、跟时间都没有关系!你不能因为拍摄就要让整个外滩附近的居民和现场五千人遭受这种毒害!我告诉你,中国人的命也是命!我不同意!”
“对!中国人的命也是命!”
“说的没错!”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许是不少群演早就对现场的安排不满意,顿时都顺着钟山的话胡乱呐喊起来。
斯皮尔伯格有点骑虎难下了。
他当然明白燃烧轮胎这种造烟方式是不对的。
“不好意思,这一定是道具组的疏忽!”
他扭头望向一旁的道具师,“烟雾机呢,为什么不用烟雾机?”
道具师摸摸鼻子摊手没说话,僵持了半分钟,匆匆赶来的剧组统筹终于赶到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冲钟山和斯皮尔伯格低声解释道,“烟雾机没有如期送到,在洛杉矶机场延误了,估计要后天。”
“damn!sh*t!你现在才说?”
这下斯皮尔伯格生气得面色铁青,直接爆了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