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沉默了很久。什刹海的灯光在水面上晃着，像无数只眼睛在一眨一眨地看着他们。远处银锭桥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遛弯的人回家了，钓鱼的人收竿了，只有推着自行车慢慢走的那个人还在，像一尊移动的雕塑，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丽君，这件事不是小事。你要给我时间想想。”
邓丽君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是要你现在答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凉，但握得很紧。“山月，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会怪你。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做错了什么，是该做的时候没做。”
关山月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邓丽君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展开，又慢慢合拢，像一朵在夜色中缓慢开合的花。远处的笛声彻底停了，暮色四合，咖啡馆的灯光在前方亮着，橘黄色的，暖暖的，像一只等在岸边的眼睛。
邓丽君站起来，整了整风衣的领子。“走吧，该回去了。沈兰还在咖啡馆等着，说要给你量新夹克的尺寸。”她伸出手。
关山月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回走，什刹海的灯光在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并在一起，又分开，像两条靠得很近的河流，一路向前，谁也不知道它们会在哪里汇合。
邓丽君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山月，你刚才说要去好莱坞闯闯？”
“有这个想法，不是现在。等《黑侠》和《天若有情》上了之后，看看情况。”
邓丽君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什刹海的灯影在身后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关山月没有抽回手。邓丽君也没有松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远处的笛声又响了一下，然后彻底沉默了。咖啡馆的灯在胡同口亮着，不时的有人进进出出，在安静中显得那么热闹。
晚上，沈兰从工坊来到青影咖啡馆。打烊后，店里只剩她和关山月两个人。朱林在厨房里收拾，洗碗的水声哗哗的，隔着一道帘子传过来，闷闷的。沈兰坐在关山月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山月，你说的那个总牵头人，朱林姐答应了？”
关山月摇了摇头。“她说要考虑。”
“她会答应的。”沈兰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她只是需要时间想清楚。你不是也这样吗？什么事都要想清楚了才做。”
关山月没有接话。沈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山月，男装线的事，我和刘师傅商量过了。先做三款——大衣、夹克、风衣。每款只做几件，不批量生产。先放在青影咖啡馆里展示，有人问，就说是私人定制，需要预约。这样风险小，也能看市场反应。”
关山月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用笔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上面是咖啡馆的平面图，靠窗的位置标注“展示区”，吧台旁边标注“量体区”。“咖啡馆的靠窗位置，可以放两件样衣。吧台旁边，隔出来一个小间，做量体用。客人来喝咖啡，顺便看到了，感兴趣了，当场就能量尺寸。不需要另外找店面，不需要额外租金，咖啡馆本身就是最好的展厅。”
沈兰看着那张草图，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山月，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什么都能利用起来，什么都不浪费。”
关山月把笔放下。“资源放在那里不用，就是浪费。咖啡馆的客流，‘桢’的产品，青鸟的品牌，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能产生化学反应。你一件一件做，要十年；放在一起做，可能很快就会产生化学效应。”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是时间不等人。你想想，你在佛罗伦萨画画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沈兰愣了一下。“没有。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了呢。甚至都想过，永远都不会再回到北京城，也不会再跟你见面。
结果，还是没忍住，一不小心，还是栽到了你的手里……”
关山月笑了起来，伸手搂住了沈兰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那时候你一个人，在佛罗伦萨的画室里画图，估计满脑子只有艺术，不过在我看来只是逃避。
现在你有了工作室，有了刘师傅和小陈，还有我、朱林、丽君、龚雪这么多的人一块能帮你，再加上还有像青鸟、咖啡馆和那么多工厂的资源可以借力。
沈兰同志，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加油干吧！”
沈兰眯着眼睛，用头在关山月肩膀上蹭了蹭，像小猫一样，咕咕囔囔的哼了一声，并没有说话。
关山月说的那些，她都想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就这样，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沈兰才重新开口问：“山月，我去香江开店的计划，你觉得可行吗？”
关山月想了想。“可行。但不是现在。等男装线在内地站稳了，有了成熟的产品，有一定的口碑，再考虑香江。急不得，急了会出事。”
沈兰点了点头。她想起那天和邓丽君在友谊宾馆的房间里聊天时，邓丽君问她有没有想过把“桢”做成一个国际品牌。她说想过，但现在还太远。邓丽君说，不远，有山月在，什么都不远。
……
凌晨，关山月还没有睡。
桌上的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张书桌照得很清楚。青鸟的财务报表摊在面前，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从纸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他刚把《黑侠》的后期预算过了一遍，又把《天若有情》的发行计划翻了几页。数字对得上，但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着，松不下来。
电话响了。
关山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香江的号码，是夏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