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寸一寸地沉进什刹海的水面。邓丽君走在关山月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颈侧。她没有看关山月，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碎金般的光斑上，那些光斑随着水波跳动，像无数只不肯安静的眼睛。
“山月，你今天让朱林做总牵头人，她会不会压力太大？”邓丽君的声音很轻。
关山月摇了摇头。“她不是怕压力，是怕做不好。她做事太认真，总想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但你让她做，她就会去做。不会推，不会躲。
而且我觉得她绝对能把事情做好，她有这个能力。真的，在我看来，演员对于朱林来说，只是前几年青春人生的一个人生角色，她扮演得很出色，也很成功。
但在她的人生中，还有更多无限的可能，还有很多潜力值得挖掘。这一次就是一个机会。”
邓丽君轻轻“嗯”了一声。她当然知道朱林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她看着朱林从一个小咖啡馆的老板娘，一步步把青影做成了远远超出BJ范围、几乎影响全国文化圈的一个据点。
看着朱林在关山月不在BJ的时候，替他守着那个院子，替他照顾沈兰，替他打理那些他顾不上的杂事。她从来没有问过关山月“你和谁谁谁是什么关系”，因为她知道答案，也知道那个答案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她只是安安心心地做好自己。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什刹海的水面在暮色中越来越暗，垂柳的枝条不再晃动，风停了。
“山月，你有没有觉得，朱林这几年变了很多？”邓丽君侧过头看着他。
关山月想了想。“没变。她就是那个样子，只是以前没人看到。”
邓丽君笑了。“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湖面上。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一抹橘红色的光贴着西山，像一条不肯合拢的眼睑，迟迟不肯闭上。“山月，等所有的事都上了轨道，你会不会考虑搬回来住？”
关山月沉默了一会儿。“暂时不会。香江那边的事还是更多一些，放不下，住在那边更方便。但会常回来。不过，再过上几年，最终肯定还是会回到北京城，而事业的重心也会回到内地。对了，我还正琢磨着，准备找个机会进军好莱坞闯闯呢。”
邓丽君点了点头，一点都不惊讶，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她走得很慢，慢到关山月不得不放慢脚步等她。她不是在等他的答案，她在等自己开口。
两个人在一处岸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下午的阳光晒得温热，坐上去不凉。邓丽君靠在关山月肩上，闭上眼睛。湖面上的光斑越来越暗，那些碎金被暮色一片一片地吞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从水底往上捞。
“山月，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饮料厂的口味矩阵、方便面厂的口味和质量、火腿肠厂的品类延伸，你想了多久？”
“没想多久。有些东西，到眼前了自然就看见了。就像你站在高处往下看，路是弯的，但终点在哪里，一眼就能看到。”
邓丽君没有睁眼。“那你看到我的终点了吗？”
关山月没有回答。什刹海的水面在暮色中渐渐暗淡，远处有人在吹笛子，笛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一首还没练熟的曲子。那些走调的音符在湖面上飘着，被暮色一块一块地吞进去，连回声都没留下。
“山月，我今天很高兴。不是因为那几个厂的事谈成了，是看到你站在白板前，给他们画那些图、写那些字。他们看你的眼神，和我当初开始了解你时一样——有好奇，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期待。他们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但他们愿意跟着你一块走下去。”
关山月没有说话。
邓丽君从他肩上直起身，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是你没有变。从北京胡同到戈壁滩到香江，从香江又到后海，你没变。你还是那个站在风沙里，手里握着剧本，跟大家说‘你不是在演戏，你就是戏里的人’。”
暮色彻底落了下来，什刹海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湖面上拖出一长串摇曳的倒影，像无数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每一条都亮着，每一条都看不到尽头。
邓丽君没有站起来。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划了几下，停下来，又划了几下。
“山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关山月侧过头看着她。
邓丽君的手停了。“我想要一个孩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她唱歌时那样，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关山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邓丽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橘黄色的灯影里。“我三十好几了。再不要，就怕来不及了。
这辈子唱了那么多歌，得了那么多奖，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但有些东西，舞台给不了我，奖杯给不了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山月，我想要一个家。不是四面墙，是一个会叫我妈妈的人。”
关山月沉默了片刻。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莲叶的气息。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声隐约传来，又被风带走了。
“你的身体……”
“我一直在调理。你介绍的那几个老中医，我去看了，效果特别好。这两年哮喘没怎么犯过，私人医生也说没问题。”邓丽君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关山月没有说话。邓丽君等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放心，不给你添麻烦。我们娘俩能把日子过好，你呀，只需要挣钱给我们打钱就行了，不用你天天陪，不耽误你交其他的女朋友。”
关山月的嘴角动了动。
邓丽君看着他。“山月，我不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