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安生挥旗号令船队后撤、王直的钢铁巨舰不沉城船首,却还在继续靠近漆黑归墟海眼的刹那。
在这片被亡灵船队与远古残骸搅得天翻地覆、人人自顾不暇的海域边缘,一个毫不起眼的身影,正以一种与周遭惨烈混乱格格不入的从容步伐。
踏着漂浮的碎木板和连接各船的临时跳板,悄无声息地,登上了那艘正在被无数亡灵缓慢吞噬的巨舰。
他穿着一身沾了些许油污的靛蓝色粗布褂子,腰间系着条灰扑扑的围裙,脚下趿拉着一双半旧的黑面布鞋,手里甚至还提溜着一个不知从哪里顺手捡来的、半空的黄酒葫芦。
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刚从厨房溜出来、想找地方透口气的惫懒厨子。
任何一个船帮当中的比较老的成员都认得出来,这分明是泉州舵的鸭爷。
他所在的巨舰尾部甲板,一片狼藉,这里已经被戚家军扫荡过了一遍,但仍有少数被打散、或因职责所在,未能冲向前方战场的倭寇、妖人或半疯的水手在游荡。
一个脸上纹着青色海蛇图案、手持一把缺口弯刀的南洋妖人,正背靠着扭曲的船舷喘息,一眼瞥见鸭爷这身打扮大摇大摆走上来,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凶光毕露。
他怪叫一声,挥刀便劈:
“哪儿来的肥羊!现在就要来搜刮,早了些吧!你找死!”
刀锋带着腥风,直取鸭爷脖颈。
鸭爷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刀锋及体的瞬间,看似随意地抬起左手,伸出两根指头,在刀刃侧面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到有些怪异的金铁交鸣。
那妖人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抵御的、带着螺旋劲道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血液飞溅。
他手中的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儿,夺的一声,深深钉入旁边一根粗大的锈蚀管道里,兀自嗡嗡震颤。
妖人惊骇欲绝,尚未及反应,鸭爷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尚在空中翻滚的、那截被崩断的、半尺来长的刀尖碎片。
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没有丝毫烟火气。
下一刻,寒光一闪。
妖人捂着瞬间被断刃贯穿的咽喉,嗬嗬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但他已经没有机会获知真相了。
鸭爷看也未看尸体,随手将染血的刀尖碎片丢开,发出“当啷”一声轻响,在金属甲板上弹跳了几下。
随后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便继续迈步,朝着巨舰内部,那些轰鸣声与邪术波动最密集、管道与机械结构最复杂的区域走去。
沿途又遇到两个试图阻拦的凶徒,一个被鸭爷侧身让过劈砍,顺势在其肋下某个位置轻拍一掌,那人便如遭雷击,瘫软下去,口鼻溢血。
另一个挥舞着钉头锤砸来,鸭爷都是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游鱼般滑开,伸脚在对方脚踝处轻轻一勾,那人便失去平衡,一头撞在旁边的金属舱壁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他的动作始终不带杀气,甚至有些随意,却精准、高效得可怕,总能用最小的力气,瓦解最直接的攻击,然后继续前行,仿佛只是顺手清理了几只挡路的苍蝇。
终于,他来到一处相对僻静、但能清晰听到船体深处传来巨大机械运转声,与法术流动嗡鸣的舱室角落。
这里只堆积着一些废弃的零件和沾满油污的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