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提笔,在一份新的公文上写下“咨浙直闽广各巡抚、兵备道,南澳贼势已颓,宜防溃匪流窜,着令各海口严加盘查,一体协防……”云云。
对他来说,欣喜或激动是多余的情绪,唯有将胜利的果实彻底巩固,并筹划下一步,才是封疆大吏的本分。
………………
南澳岛,吴平寨。
此处背靠悬崖,面朝大海,仅有狭窄山道可通,易守难攻。
但此刻,寨墙多处破损,硝烟弥漫,尸体堆积。寨内核心区域,一栋以巨石和巨木垒成的粗糙但坚固的大屋内,气氛压抑至极。
贼首吴平,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魁梧,满脸横肉,此刻却眼布血丝,神情狰狞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他身披一件半旧的精铁锁子甲,手提一柄厚重的鬼头大刀,环视着屋内仅存的几十名心腹头目和亲卫。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手上血债累累的死党,此时却一个个噤若寒蝉,眼中都是根本藏不住的压抑与愤怒,又或者是恐惧。
“妈的!戚继光!俞大猷!胡宗宪老匹夫!”吴平咬牙切齿,声音嘶哑:“曾一本死了,林国显、许朝光被抓……外面那些墙头草,肯定也撑不了多久了!”
一名头目喘息道:“大哥,后山潜蛟洞还有几条快船,水鬼中的兄弟们,也还剩最后一些,还能掩护您。
现在冲出去,借着夜色和海流,或许还能……”
“逃?”吴平猛地打断他,眼中凶光爆射:
“老子在南澳经营二十年,称王称霸,如今让人像赶狗一样撵出去?以后还怎么在海上立足?!就算真逃出去了,逃到海外哪里,出了这种事儿还能东山再起?
官军再厉害,这雄镇关和老子这寨子,也不是纸糊的!他们想啃下来,也得崩掉几颗牙!也得折好些人马在这儿!我至少要拼掉他们这些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厉声道:“传令下去,把所有剩下的火药、火油都搬出来!跟老子守到最后!
他们的官兵一共就没有多少人,都是戚继光刚抓的新军,训练了没有多久。
反正都已经是绝路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想活命的,就跟老子杀出去,从正面撕开个口子,抢船!直奔平户或者南洋!”
他毕竟是积年巨寇,碰上了这种绝路状况,凶性反而被彻底激发,绝境之中,反生出了一股亡命之气。
众匪见首领如此,也纷纷露出狠色,嗷嗷叫着准备做最后一搏。
于是没有多久,吴平一脚踹开沉重的木门,大步走出。
屋外,残余的数百名悍匪已经聚集,虽然人人带伤,士气低迷,但在吴平的积威和绝境刺激下,倒也凝聚起一股困兽犹斗的戾气。
“弟兄们!随我……”吴平高举鬼头大刀,正欲做最后的动员冲锋。
话音未落——
“轰!!!”
寨门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扇包铁的巨大木门,连同后面堆砌的沙袋拒马,竟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从外向内整个轰得粉碎!
木屑、铁片、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后激射,将靠近寨门的数十名匪徒打得筋断骨折,惨嚎一片。
烟尘弥漫中,一道高大雄壮,如同战神降世般的身影,踏着废墟与哀嚎,一步一顿,缓缓走入寨中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