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有人在设局。用一份半真半假的海图,用一场拙劣的截杀,想把我们的视线,引向南澳的吴平。”
王直脸上神色不变:“那你看,是何人所为?”
“应当就是那个陆九。”徐海断言:
“此人行事,狠辣果决中带着巧思。联胡宗宪,促船帮联盟,若海图。不是胡宗宪给他的,反而是他自己拿到手的,那在此之前,他去南洋的那一趟,就已经步步领先我等。
此番嫁祸,虽略显急切,却正合他锐意进取、喜用奇招的风格。
不过……我听闻此人先前能力平平,那么要么现在的这些就是他的能力极限,要么他背后,有高人指点。”
“高人……”王直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南海方向:“不过无论他再怎么兵行险招,终归慢了我们一步,不是吗?”
他看向海中的目光,明显意有所指。
“所以。”徐海了然:“他们想打就让他们来打,平户可守,亦可弃。萨摩、肥前之倭人,重利轻义,可驱之为前盾。
南洋搜罗来的奇人异士,各怀鬼胎,可置于险地。此处一切,包括我徐海,都可以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不错。”王直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南洋海图前,手指划过一道道洋流与传说标记的海眼。
“朝廷与船帮联盟,气势正盛。既然如此那就放他们进来打,这里打得越热闹,越惨烈,所有人的眼睛就越会被吸在这里。”
他背对着徐海,淡定道:“我不日便将启程,这里就由你来留守。凭你之能,借地势之险,足以将此岛化为池沼。拖住他们数月。”
徐海肃然起身:“徐海领命。必不负主公所托。”
王直转过身,语气恢复平静:“不必死守。事若不可为,可借海路退往种子岛或琉球。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我们的根本,从来不在这一岛一隅……”
………………
舟山港左右,无数海船向东洋进发的同时,一个雾气弥漫的黎明中。
平户港最大的隐秘泊位上,一艘如同海上移动堡垒、上下五层、配备数十门改良重炮的堡垒巨舰,缓缓升起了狰狞的龙首旗。
这船只居然要比寻常的福船,乃至当初的郑和宝船,还要大上两三倍。并且通体镶嵌了铁板,简直就像是后世的铁甲舰。
最为离奇的是,如此大的结构,没有后世的蒸汽引擎和造船技术,却偏偏浮得起来,也开得动。
王直就站在这样的船上,缓缓的离港。
而码头上,徐海僧袍之外,已罩上一件倭人风貌的轻甲,目送巨舰消失在晨雾与海浪之中。
他身后,萨摩、肥前等地的倭寇首领,以及形貌各异、气息阴森的南洋术士、浪人剑客,已齐聚等候。
在早晨的薄雾当中看向巨大的平户,这座混乱的贸易海港,如同一个缓缓收紧的刺猬,又像一张精心布置的蛛网。
王直站在高高的艉楼上,回望渐渐模糊的平户岛,眼中没有任何留恋。
他的目光,已穿透千里波涛,投向南海深处那未知的龙陨之地。
船帮与朝廷的联盟,胡宗宪的谋略,陆安生的奇招,甚至徐海与平户岛的存亡。
此刻在他心中,都已成为棋盘上可以计算、可以牺牲的子力。明面上的这盘棋没有意义,就算对面与他对弈的那位陆九爷,背后还有另外的一位高人,这也不是决胜的棋局。
真正的棋局,在深海之下。而他,正要去拿起那枚决定胜负的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