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外海,天色青灰,云层低垂。
整整几千艘大小船只,乌压压地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海面。大船如沉默的山峦锚定在外围。
中央则空出一片水域,任由数十艘各色快艇、舢板、小早船在其中穿梭碰撞。
如果算上船上的人那么那就不是碰撞,是厮杀。
刀光与鱼叉的寒芒在阴郁天光下闪烁,呼喝声、兵刃交击声、落水声、叫骂声混杂着海浪的喧嚣,沸反盈天。
虽未见血光冲天、断肢横飞的真死斗,但拳拳到肉、刀背猛击的闷响,以及被揍得鼻青脸肿、甚至被一杆子捅下海去的汉子,比比皆是。
“就这点本事也敢替你家主子争脸面?滚回温州吃糖水去!”
一个舟山舵的彪形大汉,赤裸的上身筋肉虬结,一招势大力沉的“水师断江刀”将对手连人带桨劈入海中,声若洪钟。
“呸!蛮牛!”落水者被人七手八脚捞起,犹自不服:“待会儿我家舵主的炮船过来,掀了你的破船,看你还凶不凶!”
这正是临近出海远征前的诡异一幕。
龙头沈青阳传下话来,此番大举出征,需依照帮中规矩,举行祭海仪式。
正好军机刻不容缓,再加上如此多的炮船,不好靠在还要正常开门做生意的舟山港,那这仪式就干脆移到了外海之上。
可问题在于,众人的大船都已经开到这儿来了,这眼见就要出征了,可这出去之后,最终指挥的主心骨到底是谁,可还没有谈拢呢。
众人嘴上没有质疑龙头,也没有开口询问,可正是因为这件事还没定下来,来到这里的众人,心下却都憋着一股劲。
于是,以切磋热身、演练阵型为名,各舵纷纷放下小船,派出精干好手,在这片被圈出的海面上,交流了起来。
名为切磋,实际上就是为了后来谈正事儿的时候,争一些颜面。
不过考虑到各个分舵分开发展了那么些年,先自己打上一场,确实也能让他们各自熟悉一下其他分舵兄弟的把式。
海南嘉积分舵,几条独木舟般的刀船,异常灵活,船上的黎族战士黧黑精悍,口衔短刀,身披简陋藤甲,竟能在剧烈摇晃的小船上如履平地。举止间还带着山野林莽的凶悍气息,
琉球、安南、暹罗等海外分舵的船只形制各异,船上水手肤色黝黑,操着难懂的土语,使用的兵器也稀奇古怪。
有带倒钩的渔矛,有涂着诡异油彩的吹箭,一看就是海外番邦之人。
潮州分舵的船头皆插着一面老爷旗,汉子们动手前必先低喝一声“老爷保号!”。
架势一摆,短打功夫迅捷狠辣,带着浓重的南拳韵味,看实际的气力和拳脚,似乎还真有些神仙保佑的神奇之处。
而舟山分舵作为地主,出场人数最多,展现的也是最正宗的“船上功夫”。劈、砍、撩、刺,大开大合,甚至还有阵型配合。
这是因为他们位于浙江,祖上多出猛将,其中不少人是东吴水师的后人,又或者可以和武穆岳飞扯上点关系。
总之来来往往的,都各有些神通。
就连看似稍逊一筹的宁波、温州分舵,其实也并不简单。
他们的人很多都转向了内河,并且很少动刀动枪,多是生意人了。
但眼看自家儿郎要吃亏,站在外围大型福船上的周世昌和李万金,都平淡至极。
“砰!砰!砰!”
突然,外围,一艘温州舵的双层福船侧舷,三门碗口铳依次喷出火光与白烟。
炮弹并非射向人群,而是砸在争斗区域外围的海面上。
“轰!轰!轰!”
水柱冲天而起,巨大的波浪猛地扩散开来,正在海面缠斗的数十艘小船,顿时像树叶般被抛起、倾覆。
刚才还占据上风的舟山、潮州、海南等等好手,猝不及防下纷纷落水,场面一片狼藉。
“周世昌!李万金!你们他娘的什么意思?!”舟山舵主麾下的一名猛将站在自家船头,气得脸红脖子粗,“说好了弟兄们切磋,你们动炮?输不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