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沈家门港。
海风裹挟着鱼腥与咸涩水汽,灌满这座东海巨岛的每一个角落。
时值冬末,春汛未至,本是渔港相对闲暇的时节,如今的沈家门却比往年任何渔汛都要喧腾、躁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息。
港口内,各式各样的船只几乎塞满了所有泊位。
这在这个年代其实很不寻常,毕竟海禁都已经严格到这个程度了,就算舟山有双屿港那样的黑港存在,一直以来都有各种海内外船只往来不停。
但那终究是背地里的走私操作,并且在王直离开舟山之后,早就已经消停了下来。
而现如今,张家门这座名义上的正经官港,却停了这么多船,这可与现在的海禁大方向截然相反。
只不过考虑到这些船背后的船主,这个情况倒也正常。
除了本地数量庞大、形制各异的渔船、货船,这一片又一片的船只之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些悬挂着不同“郑”字认旗变体、或带有鲜明地域特征标识的海船。
这便是从各地陆续抵达,准备参与郑氏船帮十三分舵联席大会的各路人马。
他们毕竟是沿海最大的船商组织,包括另外的一些商人,也都要靠他们来护航保驾。
而且尽管上头是在执行海禁的,但沿海的赋税他们可又是一点没减,更何况还有本地官员自己的小荷包大金库呢。
所以天高皇帝远,这海上该有船还是得有船的,他们的势力就是有这么大,只是平时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张扬,这么多的大船全都停在了这么一处地方。
舟山分舵作为此次大会的东道主,与名义上的“龙头”。早已将港口核心区域清理出来,专门接待各方船只。
码头上,舟山分舵的帮众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短打,臂缠红巾,穿梭忙碌,维持秩序,接待引导。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最近的风声,还是别的派系争斗,这场面看似井井有条,但这一个个弟兄的眉眼间,却都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警惕与审视。
“哎!漳州佬!谁让你靠这边的?去丙字码头啊!”一个满脸横肉、嗓门洪亮的舟山小头目,指着正在尝试靠近一处较好泊位的一艘中型福船吼道。
那福船帆上绣着盘蛇纹,正是漳州分舵的标志。
漳州船上一名精悍的汉子探出头,脸色不愉:“这位兄弟,此处泊位空着,我等远道而来,停靠一下有何不可?丙字码头那般拥挤……”
“废什么话!这事儿龙头定的规矩,随便改,这儿停那儿停,不都乱套了?”小头目身后几名舟山帮众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刀柄,大着嗓门儿,气势汹汹。
舟山好歹是龙头,虽然这个座次是很早很早以前定的,但是说来有趣,这么些年过去了,因为沿海局势的变化,各个分舵的情况确实各有增减,但偏偏舟山这里仍然强悍。
毕竟这里有出了名的走私港口,所以龙头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龙头,手下帮众势力本就大,在自家地盘也就比较飞扬跋扈。
可也就在这时,就听不远处,一声温婉但又严肃的断喝传来。
“陈五,不得无礼。”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色襦裙、外罩素色比甲,发髻简单绾起、仅插一支银簪的年轻妇人,在两名丫鬟的陪伴下缓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