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个小卒,腿脚快,眼尖,嘴严,赵老五信他,也就是因为名头不高,所以在这里干一些散活,就没有什么人怀疑。
林场门口的空地上,停着几艘船。不是普通的水船,是漕帮的新家伙。能走天水的船。
船身狭长,两头翘起,船底平坦,吃水浅,船体上刻着一道一道的水纹,隐隐泛着光。那些船悬在半空中,离地一丈多高。
底下没有正经的水,只有一道薄薄的天水从船底流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空中蜿蜒。船身随着那水轻轻晃动,不急不慢。
赵老六盯着那些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他哥说得对,漕帮拿了活儿,可这活儿他们干得顺当吗?
那道天水,看着是厉害,可总归是新的玩意儿,总该有个磕磕绊绊的时候吧?
他哥让他盯的也就是这种事情。
他等着看那些船出岔子,等着看那些原木从天上掉下来,等着看漕帮的人手忙脚乱。可他等了小半个时辰,那些船稳稳当当地悬着,一根木头都没掉。
他揉了揉眼睛,又盯着看。
船开始装货了。林场里的工人把原木从堆料场滚出来,一根一根,用粗麻绳捆好,挂在船边的吊钩上。
吊钩是铁铸的,沉,被一根细长的绳索拽着,绳索的另一头消失在船底的流水里。赵老六看着那绳索慢慢收紧,原木从地上抬起来。
晃晃悠悠地升上去,稳稳当当地落在船舱里。
他想走了。腿麻得厉害。
可是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些。林场里的工人开始收工,三三两两往外走。漕帮的船还没有走,最后几根原木正在装船。
赵老六来了心思,把身子从树根和土坡之间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悄悄绕到林场的侧门,混在收工的工人里溜了进去。
他知道林场里头有一条小路,能通到漕帮装货的那个区域。那条路窄,两边堆着废料,平时没人走。
他猫着腰,贴着废料堆,摸到了漕帮船队停泊的地方。
船就在头顶上,离地一丈多,他能看见船底的流水,能听见水声,轻轻的,像风吹过绸缎。
他缩在一堆废弃的板材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往船上看。
船舱里堆着原木,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那些木头的成色,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在脚行干了八年,经手的木头比经手的银子还多。
紫檀,黄花梨,老酸枝,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那些木头的颜色对,纹理对,气味也对。
可年份不对。他看着那些木头上细密的年轮,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是小年份的木头,十几年,顶多二十年。可他在这里盯了一天了,分明记得,它们被送出来的时候,这漕帮的那些人往木匠行那边送过去的时候,报的可都是是百年老料。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嫩料。
可那些木头的尺寸不对,太大了,大得不像十几年能长出来的。
他盯着看,看着看着,看出了门道。
那些木头泡在水里。不是船底下的天水,是船舱里头的一层薄薄的水,浅浅的,刚没过木头底部。
那水是活的,在船舱里缓缓流动,从船头流向船尾,又从船尾折回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木头间游走。
木头泡在那水里,颜色在变。从浅变深,从淡变浓,年轮从密变疏,从窄变宽。
他亲眼看见一根紫檀木的年轮,在水的流动中,一圈一圈地长出来。不是真的长,是像画上去的,一道一道,细细的,匀匀的,比真的还真。
赵老六的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不好……”他意识到,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那些木头,是假的。当然具体来说也不是木头假,是年份假。
十年木变百年木,百年木变千年木。只要在水里泡一泡,就变了。
木匠行那边要是信了,要是交接的人没看出来,那中间的差价,全让漕帮赚了。
这不是运输行当的勾当。这是商行倒买倒卖的勾当,是贼人造假的手段。脚行和漕帮争了几百年,争的是活儿,是银子,是面子。可从来没有人这么干过。这是坏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