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壶里的残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水冲进壶里,茶香飘起来,是陈年的普洱,醇厚,沉郁。
“现在是淡季。”宫爷把茶壶搁在桌上:“漕帮得了天水,如日中天。这个时候跟他们争,不是争,是撞。撞得过吗?”
赵老五没吭声。
“撞都撞不过且不说,既然都叫撞了,那就是头顶头,到时候不管如何总是头破血流。那既然有可能撞不过。那就等。”
宫爷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来,没喝。“他们有他们的长处,我们有我们的。水运再快,也有到不了的地方。
这城里的巷子,窄的只有三尺宽,船进不去。那些地方,还得靠我们。
而且,他们这神通肯定不能随便使,那小单的货总归还是我们的。他们风光一阵子,等新鲜劲儿过了,该找我们的还是得找我们。”
赵老五的拳头又攥紧了。“宫爷,您这是要我们忍?”
宫爷把茶碗放下了,碗底碰着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忍不是认。是等。”
赵老五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像一锅烧开的水,锅盖压着,可水在底下翻腾。
他站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茶凉了,久到香炉里的香烧完了,灰烬落下来,落在炉外头,细细的一层。
“宫爷,我先回去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宫爷点了点头,没有看他。
赵老五转过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吱呀一声,院子里的独轮车还在墙根底下靠着,车轮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宫爷坐在桌边,没有动。他伸手把香炉里的灰烬拨了拨,又捻了一炷香,点上,插进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缠着马王爷的三只眼,慢慢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
门闩是铁打的,沉,插进槽里,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他的腰板还是直的,可坐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都是年轻的时候留的毛病。
“出来吧。”他说。
条案后头的帐幔动了一下。一个人从帐幔后头走出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缎面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脚上蹬着一双黑缎面的靴子。
白白净净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虽然衣着华贵,但是素净,不像个做生意的,倒像个读书人。他走到八仙桌前,在宫爷对面坐下,把袍子撩了撩,搁在膝盖上。
他是财行的人。天市里那间最大的钱庄,就是他的,在赵公明手底下讨饭吃。城里的人叫他“金掌柜”,真名叫什么,没几个人知道。
“宫爷好定力。”金掌柜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弯了弯,像是在夸人,又像是在说别的事。
宫爷没有接话。他端起茶壶,给金掌柜倒了一碗茶,推过去。
………………
城北,伐木林场。说是林场,其实是一片上下交叠的木头世界。百艺城的地不够用,就往高处长,林场也不例外。
既然在城中,而不是在城外的某座山上,那就只能靠建筑的方式来弥补了。
正好这是给木匠行供货的,那这帮人需要原料,就总会想着法的解决原料商的建筑问题。。
这里正是如此,建筑结构极为独特,底下是一层,上头又是一层,再上头还有一层,层与层之间用粗大的木柱撑着,像一座巨大的多层架子。
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种着树。树是速生的,种得密,密到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碎碎的亮斑。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锯末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赵老六蹲在一棵合抱粗的松树底下,把身子缩在树根和土坡之间的夹角里,只露出半只眼睛。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领口敞着,露出晒得黝黑的脖子。
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鞋面上沾着锯末和松脂,黏糊糊的。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小半个时辰了,腿麻了,换了条腿撑着,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林场门口那片空地。
他哥赵老五交代的事,他不敢马虎。
“老六,你在这儿盯着。漕帮那帮人拿了咱们的活儿,我不信他们能干得顺顺当当。你盯着,看出什么名堂,赶紧回来告诉我。”
赵老六当时拍着胸脯应了。他是脚行里最不起眼的那一拨,没有他哥的名头,没有赵家那层招牌,在脚行里就是个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