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马王庙。
这庙在城北偏西,不在闹市,也不在荒郊,夹在两片瓦市中间,前头是卖香烛纸马的铺子,后头是停骡马的大车店。
进门是个小院子,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要留神。
院子正当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白天也阴森森的。
树底下摆着一只石香炉,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下雨天也不清,就那么堆着,干了结块,硬邦邦的。
院子四面是廊,廊下立着几根木柱,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一道道,像老人额上的皱纹。
廊子连通着前后几进院落,东边是偏殿,供着马王爷的坐骑,一匹泥塑的青骢马,马腿断了一条,用木棍撑着,看着寒碜。
但这是老物件儿,不能修得够好的话,倒还不如现如今这样呢。
西边是堆放香烛杂物的库房,门锁着,锁都锈了。
正北是正殿,殿门开着,里头黑沉沉的,只有神像前头点着几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神像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左忽右。
宫爷这段时间天天待在这附近,人在庙宇附近活动,住在东偏殿后头的一间小屋里,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几本泛黄的经卷,一个茶壶,一只茶碗。茶壶里的茶,经常一泡一整天,他也不换,就那么喝着。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正殿给马王爷上香,然后拿着扫帚扫院子,扫完了,搬一把椅子坐在廊下,眯着眼,看着那棵老槐树。
那段时间的他,就这么歇了十来天。
帮中的各种事情,似乎都交给下面的人解决了,脚行和漕帮的争斗,他不过问了。一副退休了,准备当帮中元老,不再过问江湖之事的感觉。
直到那天,白日里下了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到傍晚才停。天黑了以后,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白惨惨的,照在庙里的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宫爷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回屋,他站在正殿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叶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落在石香炉里,落在青砖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擦。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正殿。
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神像前头那几盏油灯,火苗跳着,把神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马王爷的神像有三只眼,披甲执鞭,骑在一匹青骢马上,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像是要踏碎什么。
宫爷走到神像前头,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从香案上取了一炷香,点着,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缠着神像的鞭梢,缠着马王爷的三只眼,缠着那匹青骢马的蹄子,慢慢散了。
他这才转过身,走到殿门口,站定。
院子里,哗啦啦的一片水声。
这是白天下的雨,最后积下来的水,这古庙设计的好,四水归堂,同时水渠四通八达,那水照理来说早应该漏完了,现在剩下的一层,也不深,只没过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