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个孽畜,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报答你老子我的?!”
何禄思怒吼道,给何庆绪吓了一跳。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等等,父亲,这都是误会,我定是被人——”
“误会?好啊,我这也是误会,待会你可不要叫。”
何禄思撸起袖子,移动肉山般的躯体,油腻大手自上而下压向自己的亲子,像是要把他的脑袋凭空捏爆。
何庆绪眼前一黑,感觉一股沛然大力从脑袋上方涌来,传导到周身各处。
下一刻,他整个人飞了起来,重重砸到院墙之外。
把自家小儿子扔出去后,何禄思冷哼一声,拍了拍手,施施然转过身去,锋锐目光直刺院落大门口。
“阁下听了这么久,又为何跟一个小孩过不去?事到如今,也该出来了吧?”
“出来?不,我一直都在这。”
话音刚落,何禄思瞳孔骤缩。
院落内,大门口,立着一个红袍仗剑青年,看起来他早就等候多时了。
可奇怪的是,何禄思分明记得,在上一刻大门口分明空无一人,就连他的记忆也......
“不对!”
他记忆里,赫然早已存在这个青年的身影,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他和他儿子的谈话刚开始的时候,那时红袍青年推门而入,还向他讨要了一杯茶水。
“茶水不错。”
莫狄微微颔首,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是从北境送过来的吧?我记得这茶的原料来自另一个世界,早就被血神教垄断了,目前整个大陆只有北境有种。”
“......对。”
接过飞来的茶盏,何禄思不动声色地将其放回桌上,眼睛始终盯着红袍青年。
“未曾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你们刚刚不是还议论过我吗?”莫狄笑了笑,“你再仔细看看。”
瞳孔微微放大,他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青年。
红袍,青白双剑,背后还负着一把螺旋长枪......这装扮和面容,的确有点熟悉。
将以上特征排列组合在一起后,一个模糊的形象隐隐出现在他的脑海,给他带来莫名的熟悉感。
“等等,你是——”灵光乍现,记忆像是被扔进搅拌器里打碎重组,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莫相。”
“很不错嘛,竟然这么久才认出我,比你的那些个节度使同僚好多了。”莫狄欣赏地点了点头,“他们可是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撑不住了。”
冷汗淋漓,何禄思背后的衣物已被汗浸湿。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用了这么长时间,才想起一手提拔自己的宰相的名字。
但这不应该呀,他可是不朽者,记忆怎么可能出现错乱?
除非......一种可怕的直觉突然出现在他心中,但他不敢深入去想,只是干笑着见礼。
“不知是莫相当面,还请恕下官有失远迎......”
莫狄摆了摆手,说出令他心跳骤停的话:“不必多礼,毕竟来者不善。”
“......莫相,不知此为何意?”
他背上如同驮着重物,愈发佝偻,愈发下沉,可他的语气却愈发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字面意思,”莫狄没有在意这点小问题,“我知道你们的打算,你们也清楚,新皇刚上位,人心浮动是难免的事。”
见何禄思没有出声,他继续说下去:“虽然我们本来就打算削藩,但也的确有想过后续补偿计划,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向血神教。”
沉默许久,何禄思陡然挺起腰,沉声道:“为何?陛下出身自血神教,更偏爱那一边我可以理解,但莫相你又是为何如此?”
“显而易见,因为我就是血神教教主。”莫狄直言道。
又一个重磅消息砸下来,何禄思本该震惊,但他现在却露出见了鬼般的表情,双目紧盯着莫狄的身后。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莫狄身后那一大片鬼影。
断头的将军、麻木的禁军、无脸的宫女......他们,不,它们都静静站在莫狄身后,向他投来某种“视线”。
下一刹那,将军拾起了头颅,禁军露出了笑容,宫女沾着自己的血在脸上画出笑脸。
它们向他发出盛情邀请,邀请他加入它们,成为它们。
“不是邀请,而是通知。”莫狄善意提醒道,“从你认知到我的那一刻起,你的聻化就已经开始了。”
“考虑到你能撑这么久才认知到我,你距离完全化作希和夷,应该还有挺长一段时间。”
“老实说,这里的环境还是太安稳了,不如死渊那边混乱,也导致这里的不朽者质量都比不上死渊的,像你一样的没几个。”
莫狄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这话落在何禄思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聻化、希、夷......你指的,是它们这种诡异的玩意?”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莫狄后面的大片鬼影。
以他的见识,能看出这绝不是什么普通邪祟,而是某种更为诡异的存在。
光是与它们对上视线,观测到它们的存在,就会令自身朝它们所处的状态跌落,直到成为它们。
更可怕的是,在见到其中某些身影的时候,何禄思脑海中还浮现出许多破碎记忆。
当他把这些记忆拼凑完整,才发现,这才是他真正的、未遭扭曲的记忆。
提拔他的根本不是什么宰相,而正是那个断头的将军。
原本的宰相也不该是面前的红袍青年,而是那群鬼影中的某个苍老身影。
他面前的这个存在,篡改了众生的记忆,将整个帝国玩弄于股掌之间,也包括他何禄思。
“......我已无力回天,但仍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放我儿一条生路?”
最后,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哀求的神色。
“他没什么本事,不会给那位陛下带来什么麻烦,莫相,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做不到。”莫狄摇头,直接拒绝:“他也认知到了我,转变不可逆转。”
闻言,这位三镇节度使沉默许久,最终惨然一笑。
“也罢,这样一来,他黄泉路上至少不会孤零零一个人,咱父子俩还能有个伴。”
一日一夜之后,包括何禄思在内,许多节度使没来得及掀起大叛乱,就已死于非命。
藩镇割据的进程还未开始,就被莫狄一手掐灭,历史的车轮,也被他直接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