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停顿只有不到半秒。
老头听到了,听懂了,正在处理这句话的信息。
锥子重新动了起来。
老头在鞋底上又钻了两个孔,然后把锥子拔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他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用一双目光锐利的眼睛看着“蓝宝石”。
这双眼睛是整间老旧破落的修鞋铺里唯一不协调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要修的?”老头问。
“蓝宝石”走上前,将布袋放在工作台上。
他没有急着拿出石榴,而是先环顾了一下铺子内部。
铺子里的陈设和上一次来时没有任何变化。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十双待修或已修好的鞋子,按照某种只有老头自己知道的逻辑排列着。墙角堆着几卷皮革边角料和一小桶胶水。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四十瓦的节能灯,发出偏白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毫无死角。
没有陌生人。
没有不该出现的物品。
一切正常。
“蓝宝石”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石榴,放在柜台上。
“这里烂了一点。”
他说着,用手指在石榴的果皮上点了点。
那个位置靠近果蒂,表皮确实有一小块颜色发深的地方。
“你看看能不能补。”
老头拿起石榴。
拇指在那块颜色发深的果皮上按了按,又翻过来看了看石榴底部,然后摇了摇头,用一种凡是对水果稍有了解的人都会觉得荒谬的语气说:
“这个补不了。得切开来看看里面坏了多少。”
他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小刀,刀刃大约五厘米长,磨得很亮。
刀尖在石榴上划开一道小口。
刀刃精准地切入果皮约八毫米深,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划开,刚好切开果皮而不损伤内部的果粒。
老头用两只手将石榴掰开。
在裂开的缝隙中,在鲜红的石榴果粒之间,夹着一个卷成细条状的微型胶卷。
胶卷是黑色的,直径大约两毫米,长度不过一厘米出头,被巧妙地嵌在两排果粒之间的天然空隙里。
如果不是刻意寻找,任何人都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老头没有看胶卷。
他的手指在石榴的裂口处轻轻一捏,胶卷就从果粒间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落进他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他从石榴里取出的只是一颗稍微大了些的果核。
他将胶卷塞进工作台下面的一个暗格。
那个暗格藏在工作台左侧抽屉的下方,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将手伸到特定位置、以特定角度按压一块木片,才能打开。
暗格合上之后,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老头重新拿起锥子,继续给那只黑色皮鞋的鞋底打孔。
“三天后来取。”老头说。
“蓝宝石”点点头。
他把那袋石榴重新拎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风铃又响了一声。
“蓝宝石”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
窄巷里的光线比来时更暗了。
“蓝宝石”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步伐不变。
节奏不变。
他没有回头看那家修鞋铺。
走出那扇门的那一刻起,和那家修鞋铺之间的关系就暂时中止了。
下一次接头在三日后,在这三天里,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可见的、可追踪的联系。
他不需要知道老头会把胶卷藏在哪里,不需要知道胶卷将通过什么路线离开德黑兰,不需要知道谁是下一个经手人。
不知道,就不能被逼问出来。
这是“卡维亚”运行了三十七年的核心法则。
走出窄巷时,夕阳刚好落在地平线以下。
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深紫色,像是有人用一大桶墨水泼洒在了天幕上。
第一批星星已经出现在了头顶,微弱而坚定地闪烁着。
“蓝宝石”拎着那袋石榴,汇入了下班高峰的人流中。
周围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这个时间点,一个提着水果的中年男人走在德黑兰的街头,就像一条鱼游在河里,是环境中最自然不过的一部分。
他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回到了他停车的地方。
那辆旧车安静地停在两个车位之间,车身蒙着一层薄灰。
他用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引擎。
引擎抖了几下方才稳定下来,发出那种老旧发动机特有的轰鸣声。
“蓝宝石”挂挡,松离合,将车驶上回家的路。
车载收音机里,一个播音员正在用标准的波斯语播报晚间新闻。
“最高领袖今天上午在库姆会见了一批宗教人士……”
“蓝宝石”把音量调低了一些。
他不需要听新闻。
车窗外的街道在路灯的光影中不断向后掠去。
“蓝宝石”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向副驾驶座,从布袋里摸出一个石榴。
他单手将石榴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咬开一个口子,吸了一口里面的汁水。
石榴很甜。
甜得有些发腻。
他嚼着果粒,眼睛盯着前方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做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在那个已经离开他手中的微型胶卷里,记录着足以让德黑兰的某个权力中心在接下来几天里彻夜不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