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R,晚上好。”
佛格森主动打起了招呼。
“安德鲁。”
彭裴奥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大约十五平米,和一个普通中产阶级家庭的书房差不多大小。
一张深色胡桃木的办公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上散落着几份打开的文件,一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以及一部看似老旧的保密电话。
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专业书籍。
彭裴奥在办公桌对面的客座上坐了下来。
佛格森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靠在书架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彭裴奥。
佛格森在等自己的上级开口。
在这行里待了三十年,他知道一个道理。
在这个时间点,一位中情局局长私下造访235号安全点,就意味着有事要发生。
而且是大事。
但具体是什么事,他不问。
这是规矩。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目前波斯那边的工作开展情况怎么样?”彭裴奥终于开口了。
“正常运转。”佛格森说:“所有关键节点都在可控范围内。”
“革命卫队呢?”
“有几个目标已经渗透到位。”
佛格森放下手臂,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
“但波斯最高层只有一个,我指的是那种真正坐在决策桌旁的。”
彭裴奥翻开文件夹。
里面的内容写得极为克制,只有编号和代码,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指认真实身份的信息。
“阿凡提那边有进展吗?”他问。
佛格森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距离目标太远。阿凡提的级别决定了即使是他的助手和幕僚,也在革命卫队内部拥有极高的地位。我们的线人很难进入那个圈子。退一步讲——”
佛格森停下话头,耸耸肩后继续说道:“就算我们的人在阿凡提身边就位了,也不能指望他们会为美国人工作。波斯人和美国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好到那个地步。”
彭裴奥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合上文件夹,将它推回到桌面中央。
“安德鲁,我需要你的人做一件事。”
佛格森说:“您说。”
“宋和平。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佛格森的眉毛微动了一下。
“知道。最近在中东很红的一个军事承包商。过去五年里,他的名字出现在我的情报简报中大约十几次,多数与军火走私和阿富干内部的灰色交易有关。甚至我收到一些情报,上周两个调查组先后死在阿富干,和他的关系大得很。”
“不是有关。我认为就是他干的。”彭裴奥说。
他用手在虚空中画了一条线。
“宋和平目前在阿富干科赫桑前进基地。他在那里打着美军合法承包商的旗号,实际上在干的事和黑市军火商没什么区别。五角大楼签发的合同就是他的护身符,白纸黑字的文件。”
“那他就是有护身符的。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打算直接动他。”彭裴奥说。
佛格森的浅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彭裴奥把手插进西装口袋。
“宋和平正在做的事情是这么一回事,他私自从美军驻阿富干部队撤军计划里的闲置库存中提取了大批军火,准备通过陆路运输,穿过波斯境内运往伊利哥,然后再从伊利哥进入西利亚,最终在西利亚西海岸的俄军控制区装船出海,运往鸟克篮。”
佛格森的表情僵了一下。
“俄国人的码头?”佛格森倒吸一口冷气:“你确定?”
“没错。”彭裴奥重复了一遍,“最终的出海点是俄军控制区内的码头。”
“那就是塔尔图斯。”佛格森说,“俄海军在那里有后勤保障点,2015年出兵西利亚之后,那里事实上已经变成了俄军在地中海的重要战略支点”。
“塔尔图斯,或者周边的某个私人码头。宋和平不可能直接使用俄军基地。但他和俄军内部某些人之间有交情,他的东西估计能够免检,这一点我几乎可以肯定。”
“俄国军方内部有人配合?”佛格森问。
彭裴奥叹了口气:“在阿富干能做到那种地步,他在俄军高层不可能没有关系网。”
佛格森终于回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旁缓缓坐下。
“你想让我做什么?”
彭裴奥看了他片刻道:“两个方向。第一个是波斯内部。”
他将双手摊在桌面上,像是在展开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宋和平的运输路线必然经过波斯境内。从阿富干进入波斯,最短的路线是穿过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然后北上进入呼罗珊,再向西转入西北部的边境口岸,最后进入伊利哥。全程超过两千公里。宋和平在革命卫队内部有关系,甚至可能已经收买了某位高级指挥官——”
“阿凡提?”熟悉革命卫队架构的佛格森马上说出一个名字。
“这才是让我感到最疑惑的。”彭裴奥说:“按理说,阿凡提是革命卫队圣城旅的指挥官,直接向最高领袖汇报,以往的情报显示他绝对忠诚,不会冒着被神权专政视为叛国的风险去替宋和平擦屁股”。
“那他不可能不知道。”
“不可能不知道。”彭裴奥点头,“但他可以装作不知道。”
“那你要我怎么做?”
“动用你们在波斯的所有资源,摸清这条运输路线的所有细节。什么时间、什么路线、什么数量、由谁押送、在什么地点过境。”
“然后呢?”佛格森问。
“然后,通过波斯内部的内应,将宋和平的军火运输线路上报给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
“用委员会去敲打革命卫队。”佛格森说。
彭裴奥点头赞同:“革命卫队在波斯的权势很大了。无论是谁把军火过境的事情捅上去,委员会都将面临一个两难的抉择,要么查,要么装聋。但如果证据足够确凿,他们装不了聋。”
彭裴奥的目光停在桌面的某个点上,所有若思道:
“大批美制军火穿越波斯国境,这种级别的军事调动和准军事力量过境不可能全程保密。委员会只要想查,会很快拿到证据,把这些事实扣死在革命卫队的棺材板上。一旦上报,最高领袖必须表态。到了那个份上,别说革命卫队的某些中高层指挥官,就连最高指挥官阿凡提也得避其锋芒。”
佛格森笑道:“听起来,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你的人必须做到一件事,让委员会觉得这份情报不是来自美国方面的。”
这是情报工作的基本常识。
如果一份情报上写着“来源:美国中央情报局”,它在波斯内部所获得的信任度将会大大降低,甚至要经过严格审查来验证真伪。
但如果这份情报如果看起来像是来自波斯内部的某个反对派系或者某个愤愤不平的中层军官之手,那它的分量就会完全不同。
弗格森忍不住拍起了掌:“这个办法不错,就算弄不死宋和平,也能切断他的运输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