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庞大数量,如此高质量的生命献祭,所汇聚的人道气运与生命本源,其浩瀚程度,简直堪比现代百亿人口的灵魂总和。
这是何等惨烈、何等决绝的牺牲!
张唯站在浮雕前,眼眸死死盯着那描绘着生命洪流汇入黄帝身躯的画面,心神剧震。
关于上古祭祀的记载有很多。
黄帝想要以此动用如此浩瀚的人道气运是为何?
祭祀也分种类,祭天、祭日月星辰,求的是四时有序、天象安稳、借天光灵力。祭山川河岳,求的是土地肥沃、行路平安、借山川地气。
祭四时、祭先祖、祭战神、祭古神。
那么这位统一华夏、教化万民的圣皇,在涿鹿之战后,不惜耗费如此惨烈的代价,以近乎一半子民的性命为祭品,发动这场空前绝后的宏大血祭。
他究竟在求什么?
如此浩瀚如星海、沉重如大地的磅礴气运与生命本源,最终又用在了何处。
是为了对抗某种连圣皇都感到绝望的大恐怖。
是为了维系某种关乎人族存续的古老契约。
还是为了他自身那虚无缥缈的仙道。
一个个惊悚的念头在张唯心中翻滚,上古的迷雾仿佛更加厚重。
就在他心神沉浸在这震撼的发现与无解的疑问中时,一道轻微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畔响起。
“人族自洪荒蒙昧而生,初时孱弱,不过诸天神魔,洪荒巨兽眼中随意取用的血食……一路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伏尸亿万,血染山河,方成此方天地主角。”
那声音古老沧桑,带着看透万古的疲惫与沉重。
“然,天地主角之位,岂是轻易可得。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这便是代价。”
张唯蓦地回头,目光扫过空旷的寝陵大殿。
周遭只有翻涌的秽气与远处蚩尤虎魄刀劈砍的轰鸣。
他虽未感应到声源,但直觉如芒在背。
那高踞石座的身影,正看着自己。
张唯压下心头悸动,紫府法力在经络中奔流,肌肤下吸能脉络微微搏动,炼化着侵入的阴秽不祥。
“你是黄帝?”张唯低声询问。
石座上毫无回应,唯有那双眸子静如古井。
张唯见对方并不回应,当即换了个话题。
“这场人祭难道就为争天地主角名头?”
那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人族何曾是什么主角?”
一声悠长叹息。
“自洪荒爬出,吾等便是神魔爪牙下的血食,巨兽蹄下的蝼蚁。所谓主角,不过后世痴儿妄语。在真正的天与道面前,人族始终在泥潭里挣命。
吾所求,唯薪火二字!让血脉不绝,文明星火,能在这无垠黑暗中苟延残喘。”
“薪火?”
张唯挑眉。
“用子民的尸骨当柴薪,这场祭祀榨干了涿鹿胜者的半数生灵,如此海量的生命精元与人道气运,究竟用在了何处?”
对方却避而不答,转而道:“看看蚩尤。”
殿中战团应声爆开一团刺目血光。
蚩尤正咆哮着将虎魄巨刀抡成暗红飓风,一刀劈碎旱魃凝聚的灼白光盾。
旱魃身形溃散又瞬间重组,地脉热力如百川归海汇入其躯。
蚩尤凶光爆射,刀势更狂。
那声音道。
“他只信祖巫的蛮力,可巫族何在,祖巫只余残灵游荡时空。人族若只修肌肉筋骨,不明天数轮回,与蒙昧野兽何异。终是冢中枯骨,蚩尤若掌权,人族必亡于力竭之路,吾岂能容他!”
张唯目光扫向战团。
蚩尤新生的四肢贲张如虬龙,每一次踏地都震得殿基摇晃,虎魄刀与旱魃对撞,炸出圈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
蚩尤的气息正随吞噬旱魃本源而稳步攀升。
“回去吧,此间因果沾之即堕九幽,天道有常,寂灭后自有新生,人族终将在破灭灰烬里重燃星火。”
“破灭中新生?”
张唯轻轻重复,他抬头。
“先祖!”
张唯认真道:“您可知现世何等模样,恶土吞天噬地,不祥扭曲万灵。人族在秽气里咳血求生,孩童未及成年便骨枯髓竭!您告诉我逆来顺受?”
“可人族从钻木取火到剑斩神魔,哪一步不是逆天而行,若在洪荒顺受,早成巨兽粪便,低头等死,等来的只会是永夜!”
石座上,那亘古不变的眼眸似有微澜荡开。
一声叹息逸出。
随即,光晕彻底凝固,声息断绝如断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