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张唯心中了然。
“蚩尤在此止步,与这近乎不死的旱魃缠斗,以战养战,吞噬其本源,显是存了加速恢复自身被镇压万载所损耗的实力的心思。好一个上古兵主,万载沉沦,算计依旧深沉!”
而在战团边缘,张唯也看到了那个去而复返的身影,常先。
这位鼓神并未持鼓,而是紧握那杆通体黝黑夔牛长矛。
周身青铜甲胄上古老的刀斧刻痕闪烁着暗红血光,惨烈的战场杀伐之气凝聚如实质。
他游走在战团外围,时而以长矛引动沉闷雷音,干扰蚩尤的刀势。
时而抓住蚩尤攻击的间隙,挺矛突刺,矛尖带着洞穿山岳的恐怖力量,直指蚩尤周身要害,为旱魃创造反击或喘息之机。
更让张唯眼神微凝的是,常先左臂肩胛处那道被自己道阳剑气所伤的焦黑伤口,此刻竟已愈合如初,连疤痕都未曾留下。
显然,在这恶神地中,常先同样能借助此地的规则力量快速恢复己身。
张唯并未贸然加入这上古宿敌间的死斗。
蚩尤察觉自己进来后,刀光舞得更密,自己也插不上手,也摆明了不想他进来。
是怕他同时吸纳天女旱魃么。
张唯嘴角扯了扯,也没上前自讨没趣,扫视着这座被称为寝陵的巨大殿宇。
殿内陈设出乎意料的古朴简单。
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与无数陪葬珍宝,只有巨大的黑色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地面是同样材质的巨大石板,布满刀劈斧凿的战斗痕迹。
除了中央那激烈的战团,殿内显得异常空旷。
就在他目光扫过大殿最深处时,一股难言的悸动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那里,数级高台之上,一张形制古拙,仿佛与山岩一体雕成的巨大石座静静矗立。
而石座之上,赫然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并不如何高大,却给人一种顶天立地,涵盖八荒的伟岸之感。
他身披朴素的麻衣,长发披散,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在张唯踏入大殿的刹那,便已落在了他的身上。
平静,深邃,如亘古不变的星空,又似深不可测的渊海。
却让张唯瞬间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渺小与敬畏,仿佛蝼蚁仰望苍穹。
黄帝?!
张唯瞳孔微微收缩。
面对这神话传说中的人文初祖,华夏共尊的圣皇,即便以他如今的心境修为,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尤其是在这恶土最深处、阴秽不祥弥漫的恶神地。
对方的心智是否已被扭曲,是处于沉睡状态还是仅为遗蜕。
一切都是未知。
万事需如履薄冰,谨慎再谨慎。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没有立即上前参拜或询问,而是选择沿着大殿边缘缓缓移动。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支撑穹顶的粗粝石柱,上面雕刻着古老的图案。
展翅翱翔的玄鸟,奔腾的骏马,游弋的鱼群,巍峨的山峦……
这些是上古先民对自然万物的崇拜与记录。
很快,更宏大的叙事场景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战争,胜利。
一幅幅巨大的浮雕连绵展开,赫然是黄帝率军与蚩尤九黎部落展开的涿鹿之战。
画面中,黄帝手持一柄造型古朴,散发出堂皇正大之气的长剑。
张唯心中一动,莫非是人道圣剑?
黄帝站在战车之上,指挥若定,应龙布雨,风伯助阵,最终,画面定格在天女旱魃降临,赤地千里,大雨止歇,黄帝军大胜,蚩尤兵败授首的辉煌时刻。
但紧接着的画面,却让张唯刚刚因找到圣剑线索而微亮的眼神,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动。
涿鹿之战胜利后,画面并未直接描绘黄帝乘龙飞升的传说场景。
或者说确实有一幅黄帝乘龙飞升之景,可真龙上有一位黄帝,下方却依旧站着一位黄帝仰望飞升而去的自己。
难道乘龙飞升的只是化身?
紧接着展现的是一场规模空前,气氛却肃穆到近乎悲壮的宏大祭祀。
画面中,黄帝的身影依旧屹立,但似乎有些不同。
那道身影的气息仿佛更加缥缈,周遭画壁却又营造着沉重氛围。
祭坛之下,是漫山遍野,难以计数的人族先民。
他们自愿地走向巨大的祭坛。
画面以极其精炼却震撼的笔触,描绘了无数先民在祭祀仪式中,化作一道道精纯的生命精气与浩瀚的人道气运洪流,如百川归海,汇入祭坛中心,最终没入那端坐高台,仿佛在接受献祭的黄帝身影之中。
那献祭的规模之大,仅仅通过浮雕的暗示,张唯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几乎是黄帝统御下整个人族近半的数量。
以上古先民天生强健,动辄可活千载的磅礴生命力,每一个个体蕴含的生命精元都远超现代凡人百倍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