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赶紧上前握手：“老谢，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应该的。”谢瑾指着旁边两位介绍，“这位是上美影的严定宪严厂长，这位是导演王树忱，都是老伙计了。”
林知秋心里一动。
严定宪，上美影的厂长，当年《大闹天宫》的动画设计之一。
王树忱，也是老动画人了，《哪吒闹海》的导演。
这阵容，够分量。
林知夏站在林知秋身后，有点紧张，攥着哥哥的衣角不放。
这小丫头，在家称王称霸的，没想到到了外边胆子这么小？
还真是屋檐霸王啊！
严定宪看了她一眼，笑了：“这就是你妹妹？别紧张，坐坐坐。”
几个人落座，菜陆续上来。
谢谨没急着聊正事，先招呼着吃。
林知夏饿了一天，也不客气，埋头就吃。
吃了一会儿，王树忱开口了：“知秋同志，你妹妹多大了？”
“十六。”林知秋说。
“念完初中了？”
“刚考完，成绩不太好。”
王树忱点点头，又问林知夏：“喜欢画画吗？”
林知夏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赶紧咽下去，使劲点头：“喜欢！”
“平时画什么？”
“什么都画。孙悟空，哪吒，还有小人书上的。”
王树忱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递过去：“画一个给我看看，随便画什么都行。”
林知夏愣了一下，看看林知秋。
林知秋冲她点点头：“画吧。”
林知夏接过纸笔，想了片刻，低头画起来。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偶尔碰碗的声音。
林知秋心里有点紧张，但面上没露出来。
过了十来分钟，林知夏抬起头，把纸递给王树忱。
王树忱接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递给严定宪。
严定宪也看了看，点点头：“有股子灵性，线条虽然糙，但感觉对。”
王树忱问林知夏：“你平时临摹过什么？”
“《大闹天宫》的连环画，还有《哪吒闹海》的。”
“就照着画？”
“嗯，一遍画不像就画两遍。”
王树忱笑了，冲谢瑾说：“这丫头有点意思。”
谢瑾点点头，正准备往下说，没想到王树忱话锋一转，忽然把话题扯到了林知秋身上。
“知秋同志，”王树忱端起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早就听说了你的名头，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牧马人》我看了，拍得好，写得更好。《人生》那篇我也读过，有味。”
严定宪也跟着接话：“是啊，真是年少有为。你那几篇小说，我们厂里好些年轻人都传着看呢。”
林知秋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摆手：“王导、严厂长，您二位可别这么说。我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在座的几位，那才是咱们国家文艺战线的掌舵人，我这点成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谢瑾在旁边乐了，指着林知秋对那二位说，笑着揶揄道：“你们可别被这小子骗了。他嘴上谦虚，心里头门儿清着呢。不过今儿个我可是卖了老脸才把两位领导约出来的，知秋，你可得记我这个情啊。”
“不过你小子，确实有些名气。我打电话的时候，严厂长本来是不想赴约的，不过一说是你要来，严厂长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王导也是，本来今天有事，听说知秋在，硬是把事推了。”
严定宪哈哈一笑：“那可不？知秋同志的名头，圈里谁不知道？我这人平时不爱凑热闹，但听说能见着真人，那必须得来。”
王树忱也点头：“我也是。今天一见，果然没失望。”
林知秋心里明白，这二位是给自己面子，也是给谢瑾面子。
他赶紧站起来，端起酒杯：“几位领导，今天能见到您几位，是我知秋的荣幸。说实话，我来上影厂好几趟了，可上美影一直没去过，早就想去拜访了。以后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义不容辞。”
几个人碰了一杯，气氛更热络了。
菜一道道上，酒一杯杯喝，话题也慢慢打开了。
王树忱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道：“知秋同志，这两年你风头正盛，听说约稿的编辑能从燕京排到沪上？平时都写些什么题材？”
林知秋笑笑：“也就是瞎写，赶上什么写什么。农村的、城市的、过去的、现在的，逮着什么写什么。”
“谦虚了谦虚了。”严定宪摆摆手，“你那几篇我都看过，写农村的扎实，写城市的透亮，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谢瑾在旁边插话：“你们二位可别光夸他。他这人，夸多了容易飘。”
几个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王树忱忽然问：“知秋同志，你搞文学的，对电影和动画这行，怎么看？”
林知秋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
王树忱继续说：“咱们这行，说穿了也是讲故事。只不过你们是用笔，我们是用镜头。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咱们的动画，到底该怎么走？是继续照着《大闹天宫》《哪吒闹海》的老路子走，还是得想办法闯出新路来？”
严定宪也点点头：“是啊。这几年外面进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我看了一些国外的动画，人家的手法、观念，跟咱们确实不太一样。咱们要是固步自封，迟早得被甩下。”
林知秋听完，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知道，这二位是随口一问，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有见地的话。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问题，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有发言权，因为他知道未来几十年的答案。
要是因为自己，能让国产动画行业的发展更顺利，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也值了。
他放下筷子，沉吟了一下，开口道：“王导、严厂长，既然您二位问起，我就斗胆说几句，说错了您别见怪。”
“说吧说吧，”王树忱来了兴趣，“我们就想听听年轻人的想法。”
林知秋清了清嗓子：“我觉得，咱们的动画，现在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
“十字路口？”严定宪挑眉。
“对。”林知秋点点头，“一方面，咱们有自己的传统，有《大闹天宫》那样的经典，这是咱们的根，不能丢。但另一方面，外面的东西进来了，观众的胃口也在变，咱们不能当看不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学的是西语，平时接触国外的资料多一些。美国的迪士尼、日本的东映动画，他们的路子跟咱们不一样。
迪士尼讲究的是工业化的流水线生产，一个故事从创意到上映，有一套完整的流程。日本那边呢，更注重漫画和动画的联动，漫画火了就拍动画，动画火了再反过来带动漫画。”
王树忱听得认真，插了一句：“那你觉得，咱们该学谁？”
林知秋摇摇头：“我觉得，谁都不能全学。咱们有咱们自己的国情。美国那套工业化，太烧钱，咱们现在烧不起。日本那套漫画联动，得先有成熟的漫画产业，咱们现在也没有。”
他话锋一转：“但有一点，我觉得可以借鉴：就是对市场的敏感。”
“市场？”严定宪皱皱眉。
林知秋知道，这年头市场这个词还有点敏感。
他赶紧解释：“我指的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市场，而是观众的喜好。咱们以前拍片子，是拍完了给观众看。以后能不能反过来，先琢磨观众想看什么，再拍给他们看？”
王树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有点意思。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