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切就能切断的性命,与一只鹦鹉,一个AI聊天窗,也没有分别。
凯罗南侧过头,看着蒙蒙胧胧、只有一团团淡影的“熵”,汹涌翻滚着淹没了面前那一个少年。
……熵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府太蓝挺幸运,凯罗南一边想,一边抬起了手枪。
世界上每日都要死去十七万人,又有几个人能在死前窥见一线真相?
别看???在自己手里,但是出于对伪像持有者的保护,凯罗南是无法清楚感知到熵的——熵在他眼中,像清晨即将褪去的梦留下的影子,一分神就看不见了,总有点遗憾与伤怀似的。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将枪口对准那一个像居民般仰头嚎叫起来的人影,按动了扳机。
枪口里炸响了暴怒,震彻大厅,激起海浪般的回音。
凯罗南曾问过柴司一次,他对摩根家的府太蓝有什么印象。
“精力黑洞。”
柴司那时是这么评价的,“因为他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能相信。就算他在我面前打个嗝,都有可能是在暗示我后面那家热狗店可以放心吃,不会被毒死。要时时刻刻猜测提防他,很费神。”
柴司并非一个会夸张其词、耸人听闻的人,但那时凯罗南依然颇难置信。
“凯叔,”柴司却认真起来,直起后背,说:“哪怕亲眼看见府太蓝死了,都不要背对着他的尸体。”
凯罗南很信任柴司的判断。
当府太蓝的头颅被子弹打得向后一歪时,嘶嚎声蓦然而止。
那一个薄薄窄窄、还未完全长开的身体,从一团团虚影似的“熵”的深处跌落下去,沉重地砸上地板,砸得脚下闷闷一震。
府太蓝确实没死。
但那不是因为他奸猾狡诈,只是因为子弹偏了,没有将他一击致命——凯罗南是冲着他头颅开枪的,他却因为被“熵”侵没,因祸得福,在最后关头扭曲挣扎起来,结果只被子弹打进了左肩膀。
少年喘息着,面庞浸在血里,眼底隐有泪光;仍然不肯从他这一条空虚苍白的性命上松开手。
府太蓝以仍完好的右臂,拖着身体,一点点朝蜡烛尾部爬去。
凯罗南一向对美与艺术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毫无感觉,却在此时忽然意识到,原来当一个像府太蓝这种模样的人,濒死之际,在地上慢慢拖出一条血河,也是……也是一种美。
这一次,就不必用上“熵”了。
世事真讽刺;以谎言傍身的人,死之前,连一个字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凯罗南很清楚,府太蓝身上有“秃鹫颗粒”。
就算用子弹穿透他,就算亲眼看见他的血肉、脑浆、碎骨飞溅出来,也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府太蓝不就是用这一招,在医院病房里差点让柴司吃了个亏的吗?
幸亏柴司那孩子一心为他着想,遇见什么危险,总惦记着要告诉他,提醒他……凯罗南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用上了柴司的判断。
“一枪是不够的,”
柴司那时似乎后悔自己还不够谨慎,说:“秃鹫颗粒至少能挡住一两颗子弹。但他毕竟依然是一个人,体内能存住的秃鹫颗粒有限。如果我当初补上几枪,从第三颗子弹开始,穿透的就是府太蓝本身血肉了……”
当年从洛城捡回那一个孩子,实在是他人生中做得最正确的事。
凯罗南想到这儿的时候,他早已将第四颗子弹也送入了府太蓝的头颅里——一枪接着一枪,子弹一颗接着一颗,穿透了府太蓝的面孔,将他的模样从世上模糊、抹去,在他脑后溅起不穷无尽、不知停息的血花。
没有人类能抵抗一把枪在自己脸上清空弹匣;不论是居民,伪像,还是他赖以为生的谎言,都没能给他留出生路。
府太蓝死了。
但是下一秒发生的变故,却连凯罗南也无法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