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看一会儿,他心想,凯罗南不是要十五分钟才到吗?
他还有时间。
……他没有时间了。
等府太蓝激灵一下,突然意识到大厅中回荡起来的“嗡嗡”声,是电梯开始运行的声音时,一切都晚了。
……总而言之,就连他也不太好意思,把自己被堵的责任推到别人头上。
接下来短短的几十秒里,芭蕾舞居民那一句“我可不,我害怕”,在府太蓝脑子里响得像火灾警报一样,循环往复。
他动作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好像失去的血,全都被肾上腺素代替填满了。
府太蓝扫了一眼电梯显示屏,浑身汗毛都炸成了一个刺猬,他扑向火槽,双手并用,以最快速度将每个开关都重新关上——这时,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电梯到达地下一层了。
府太蓝只来得及最后扫一眼身周,一把抓起刚才还是拐杖、现在却好像要变成武器的树枝,一猫腰,从正在复原的烛泪底下钻了过去——火槽才刚刚关上,烫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电梯门缓缓地开了。
府太蓝此时已扑出了电梯处的视线范围,却依然不敢起身,在地上一滚,四肢着地爬向了大厅的柱子后——堂堂少年天才,又一次不得不做了老鼠。
他坐在柱子后,心脏咚咚撞击着胸骨。
一个脚步声不疾不缓地从电梯里走出来,一下下打在大厅地板上,越来越近,在蜡烛旁停住了。
……烛泪完全恢复了吗?
凯罗南会看出来,蜡烛刚才融化过一次吗?
府太蓝一边竖耳朵听着动静,一边悄悄把手伸进了胸前挎包里。
这个健身包式样的挎包,还是芭蕾舞居民塞给他的——不知道是从哪个倒霉猎人手中拿来的。
他屏息等待了极漫长的几秒钟;终于在来人走了两步之后,听见了火槽开关被打开时“啪”的低低一响。
火轻轻烧灼着空气的声息,好像也在不断颤动着府太蓝的神经。
凯罗南发现没有收音机后,肯定也会跟他刚才一样,为求谨慎,将所有火槽都打开。
他会找遍整根蜡烛的烛泪——那老家伙多大?有没有六十岁?他的整根蜡烛都融下来,和府太蓝的可不一样,烛泪量一定很大。
全看过一次,至少也得十分钟。
只要府太蓝一声不出,静静熬过这十分钟,等凯罗南一走,他就能重获自由了。
唯有一点需要注意:蜡烛太大太长了,横亘整个地下大厅。
也就是说,当凯罗南慢慢走到蜡烛尾部时,从他的位置、到躲在柱子后的府太蓝之间,就连成了一条斜线——尽管有蜡烛挡着,可若是运气不好,凯罗南只要在不合适的角度上一侧头,或许就会发现柱子后有个人影。
府太蓝最近运气相当差,不敢赌。
为了不被凯罗南发现,他把全副心神都押在了听力上。
烛泪里,来自凯罗南过去历史的声音,逐渐从大厅里回响起来,像逐渐浸没地板的水;从交谈声、车喇叭声等种种杂音里,已经很难听清楚凯罗南的脚步声了。
“……怎么回事,”凯罗南的声音低沉而不满意。
一下下火槽被打开的声音,切破了烛泪里的历史,清晰地传进府太蓝耳朵里。
果然,他在自己的历史里,也没有找到收音机,现在又去融化后头的蜡烛了。
等等——
府太蓝忽然一怔。他去碰蜡烛时,流下来的烛泪里是他的历史;凯罗南此刻融下来的,是凯罗南的历史。
也就是说,烛泪里呈现的“内容”,是因人而异的。
如果烛泪里包裹了别的东西,也应该算是“内容”一部分吧?
收音机该不会确实在蜡烛里……只是藏在了金雪梨的个人历史里?
府太蓝咽回了一句骂人话。
他没有余暇生气了;他估摸着大厅中的声响,感觉凯罗南好像快要走到蜡烛尾部了,轻手轻脚地绕着柱子,转到了另外一面去——这样一来,凯罗南即使从斜线方向上看过来,府太蓝也会被柱子挡住。
只要凯罗南不突发奇想,仔仔细细将大厅里搜找一遍,府太蓝觉得自己应该是能够顺利从他眼皮子底下脱身的。
……应该。
府太蓝又将整个局面,在心里反复分析检视了一遍——事关性命,他不敢有任何疏漏。
整个局面……整根蜡烛都会被融化……整个人生……
从出生那一刻,到把手放在蜡烛上那一刻……
府太蓝的呼吸停住了。
等等。
当凯罗南把最后一截蜡烛也融化的时候——烛泪中呈现出来的,将会是这个地下大厅。
这个地下大厅里,有府太蓝。
正是在这一瞬间,府太蓝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听见凯罗南的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