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太蓝甚至不能说,自己被陷害了——因为没人陷害他。
芭蕾舞居民简直比亲妈都更担心他的安危,不仅给他叫了一辆巢穴里的出租车,亲自送他到了现代艺术博物馆门口,还事无巨细地嘱咐一通:
“动作要快啊,凯罗南顶多再有十五分钟就到了。我听金雪梨说,收音机就藏在蜡烛最开头的位置,你就融化前面那一段,别浪费时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能赶在凯罗南到达之前出来吗?你现在病殃殃的,被他撞上,八成就是一个死哦。”
等他下了车,居民那一个系着紧发髻的脑袋,还从车窗里探出来,拿后脑勺担心地看了一会儿府太蓝。
“你可千万别拖十五分钟啊!”
府太蓝刚走两步,就听它在后头叫起来了:“别看凯罗南是个老头,身手倒不慢呢。你三分钟——不,一分钟之内,能带着收音机出来吗?”
“一分钟,”府太蓝忍着气说,“我连走都还没走下去。”
芭蕾舞居民似乎很失望,叹了一口气。他没听见,只是看居民后脑勺上的头发微微一鼓。
它嘀嘀咕咕跟出租车司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隐约只能听见什么“更好人选”、“逼到这份上了”、“少年天才,哈!”之类的字句碎片。
府太蓝假装自己没有猜到它的意思,但想要不气,却也不大容易。
芭蕾舞居民重新抬起嗓门:“总之你快去快回!我们就在这等你,你一出来我们立刻就走。”
府太蓝看了它一眼。“你们要在这儿等我?”
等他,还是等他手上的收音机?
“你都十七岁了,没抢过银行吗?一般抢银行的都有人开车接应,一出门就能立刻上车逃……上车离开。你赶快去吧,别耽误时间了!”
到底是谁在耽误我时间?
才走到门口,它像个刚送孩子第一天进校门的母亲,又从车里叫道:“东西都带好了吗?知道怎么用吗?”
“我进巢穴的时候,你恐怕还没生出来呢,”
府太蓝以气声骂了它一句,推门就进了现代艺术博物馆。
这还只是芭蕾舞居民反复给他的口头警示。
在车上时,他曾经问过芭蕾舞居民,为什么它不跟自己一起下去——倒不是府太蓝希望有个居民陪着;在真正下去之前,他必须得确认清楚居民的意图才行。
芭蕾舞居民非常坦诚:“我可不,我害怕。万一正好遇上凯罗南呢?”
“……你害怕一个人类?”
“???在他手上,他就不是一个普通人类。”
芭蕾舞居民想了想,又补充道:“再说,现在最有希望统治巢穴的人就是他了。做人嘛,当然是要往最好的方向努力,但是也要做最坏的打算。万一他赢了呢?我总不能让日后的统治者,记住有我这么一个居民,曾经现身与他对着干。”
这种话从一个居民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前所未有之事;按理说,府太蓝应该升起最大程度的警觉才对。
他……并不是他松懈了警惕。
府太蓝一进入地下大厅,迅速确认过环境安全与“烛泪”用法,就立刻开火融化了蜡烛最初那一截——整个过程,还不到五分钟。
烛泪确实滴下来了,像一汪湖水悬挂在空气里。
湖水里映着一家医院的产房;隔着产房房门,隔了十七年,府太蓝听见了自己刚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
……每个刚出生的孩子,都不知道以后等着自己的,将是怎样一种人生。
府太蓝摇摇头,收起心神,尽量对那一截烛泪内容视而不见,四下找了一圈收音机——除了融化落下的烛泪,周围什么东西也没有。
是不是融化的部位太少了?
他一共才活了十七年;谁知道“最初那一截”,到底是指第一个月,还是第一年?
府太蓝拄着一根树枝,又颤巍巍弯下腰去;为了保险,他把一半火槽都打开了。
……有个狗屁收音机。
其实在大概过了六七分钟时,府太蓝就意识到了,收音机根本不在这儿——或者是居民被骗了,或者是凯罗南被骗了,反正有个谎言一路传递下来,每个环节上的人都信了,最终居然骗着了他这个谎言的祖宗。
既然没有收音机,他就得赶紧走才对。
府太蓝确实也要关火走人了——但有时候,人的意志力是很薄弱的。
尤其是府太蓝,他根本一点意志力都没有。
即使他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别抬头,别看;在他把火槽开关一个个拧回原位时,他却依然鬼使神差地抬起头,迅速扫了一眼。
一个穿着宽松睡裙的女人背影,正怀抱着一个婴儿,一下下轻柔地摇晃;那婴儿把头搭在她肩膀上,露出一张小得叫人吃惊的脸。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节奏,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
府太蓝停下了手。
“……当风吹起时,摇篮摇呀摇……摇一摇,宝宝睡着了……”
“妈?”
这个字一出口,府太蓝简直有几分狼狈了;幸好四下无人,没被听见。
那只是过去历史的倒影罢了,他在干嘛?
难道还以为她会转过头,应他一声吗?
烛泪里,妈妈忽然停住了,转过头——小心看了一眼怀里婴儿。
她以气声,不知道在对谁说:“终于睡着了,可真不容易。这孩子,非要我抱着才能睡……”
府太蓝定定地看着那个背影,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打开了下一个火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