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侯处长抬手轻轻拍了拍江安的肩膀,宽慰道:“江队长,刑事案件的处理方法,有时候和我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我们觉得事情应该是这样,可真相往往藏在‘那样’的角落里。”
“我干现场勘查和检验工作这么多年,办过的案子少说也有上百起,可即便如此,还是常常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明明线索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它。”
稍微停顿一会,要不……我们先回去再整理整理思路?看看能不能换个方向,从口供上寻找突破口?”
然而江安回过头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侯处长,我想再试一次。”
话音落下,旁边几位年轻的警员都不由得愣住了。
要知道,他们已经在这个狭窄的驾驶舱里耗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寸一寸地察看,一遍一遍地推敲,却始终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江安又开口了:“请您稍等一下——这样,”他转向身旁一位戴眼镜的年轻警员,“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五金店,帮我买几把扳手回来,最好是不同规格的。”
年轻警员下意识扶了扶眼镜,脸上写满了诧异:“扳手?现在要扳手……吗?”
“对,”江安的语气十分肯定,“我要把这个位置的螺丝卸下来,看看夹缝里面有没有血迹。”
说着,他抬手朝操作台侧边一处极不显眼的接缝处指了指。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集中过去——那确实是一条夹缝,宽度充其量不过两厘米,缝隙紧窄,光线几乎透不进去。
侯处长眉头微蹙,心里不禁浮起一丝疑虑:这么隐蔽的地方,真会和案子有关吗?
他是不是有点过于执着了?
江安迅速蹲下身,指着那条夹缝解释道:“侯处您看,这个夹缝的结构,从形态和尺寸来看,我觉得它完全可能造成手部特定位置的损伤。”
他边说边伸出自己的右手,朝缝隙比了比,又活动了几下手指,“我不知道死者李旭的手指具体多宽多粗,但至少我的手指伸进去,和缝隙的贴合度很高。
如果他的手指更粗一些、关节更突出一点,那么在某种外力作用下被挤压进去,就很可能形成我们在他手上看到的那种局部挫伤和皮下出血。”
侯处长听完,神色中闪过一抹惊讶,但仍带着不解:“可是……他为什么无缘无故要把手指伸进这种地方呢?这说不通啊。”
旁边另一个年轻警员也低声附和:“是啊,这地方看起来根本没必要伸手进去,太奇怪了……”
正当他们陷入困局、对眼前线索感到有些解释不通的时候,江安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开口说道:“也许你们觉得眼前的情况难以想象,甚至有些不合常理,但我们不能忽略一个非常关键的细节——这一点是我在审讯李旭时就已明确察觉的。
当时,我对他手部受伤的原因进行了反复追问,而他在描述受伤经过时明显撒了谎。
那么,他为什么要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上隐瞒真相。”
稍作停顿,他继续分析道:“如果他的手伤真的与本案毫无关联,他根本无须刻意隐瞒;
既然选择撒谎,就说明这处伤绝非偶然,极有可能与案件本身存在某种联系。
更值得留意的是,当我具体问到他如何受伤时,他的眼神有明显的闪躲,不敢与我对视。
这种下意识的回避,往往反映出他试图掩盖某个事实。”
江安走向驾驶室一侧,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块金属板,“因此,如果我们从‘他为何隐瞒手伤’这一结果倒推回去,结合他当时神情异常的表现,我推测他极有可能就是在这个地方受的伤。
虽然刚才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整个驾驶室,表面上似乎没有明显能造成此类伤痕的结构,但请大家注意——”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落在一片不起眼的接缝处,“真正可能让他受伤的位置,或许只有眼前这个被忽略的角落。”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瞬间让在场所有人豁然开朗,原来整个推理的背后,是从细微的神情变化与谎言破绽中逐步还原出物理痕迹的可能路径。
就在几人围绕这个推论低声讨论时,之前那位戴着眼镜的年轻警员快步从门外跑来,手里拿着两把扳手,略带气喘却语气兴奋地说道:
“江队长,门口就有一家五金店,我买了两把可调节大小的扳手,您看看是否合用?”
江安接过工具,入手掂了掂,点了点头。
他随即俯身弯腰,整个人贴近驾驶座下方的机械结构,瞬间仿佛化身一位经验老到的机械技师。
只见他调整扳手口径、对准螺丝纹路,手腕稳而有力地开始旋转。
一时间,狭窄的操作空间里只听见金属摩擦声响。
不到2分钟,四颗螺丝已被逐一卸下。
江安轻轻移开那块挡板,露出下方长期被遮盖的夹层。
他凝视着内部结构,低声道:“果然,这是一个非常隐蔽的位置,若非特意拆卸,平时根本不会被察觉。”
挡板移开后,众人眼前呈现出另一番景象:夹层内积聚了厚厚的灰尘。
这恰恰是江安最为关注的一点——越是未被清理、少受干扰的地方,越有可能保留住事件发生时最原始的状态,每一粒尘埃的落处、每一处细微的痕迹。
忽然,江安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挡板内侧边缘,有几处不起眼的印迹。
他眼神一凛,立即抬头看向一旁的侯处长,“侯处长,说不定真的有重大发现。”
侯处长闻言一怔,与周围几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难道这……真的可能?”
众人不约而同地凑近,顺着江安指示的位置凝神细看。
果然,在那两块金属板形成的夹缝内侧,紧贴边缘处,残留着少许已干涸的暗褐色斑迹。
随即,江安取出了预先备好的鲁米诺试剂,细致地朝目标区域喷洒。
试剂刚一落下,几乎不到五分钟,一片清晰而强烈的荧光便幽幽显现出来——那光芒如此醒目,即便不戴眼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围观的几人不由得屏住呼吸,随即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江安,眼中满是敬佩与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