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江安和秦风一前一后推开了审讯室的铁门。
李旭——那个坐在固定审讯椅上的男人,此刻正紧锁眉头,不住地调整着坐姿,试图摆脱手腕上金属扣环带来的束缚。
他在这里已经被连续讯问近二十个小时,眼白泛着血丝,头发凌乱,整个人透出一股濒临爆发的烦闷与不安。
李旭猛地抬起头,目光像钩子一样攫住进来的两人,未等他们完全站定,嘶哑而急切的嗓音便撞在四壁之间:“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告诉你们,等我出去,绝饶不了你们!投诉举报都是轻的,我还要告你们刑讯逼供、恶意诬陷!”
秦风与江安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目光交汇处,彼此都看到对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秦风向前半步,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力的冷峻:“如果能出去,你这番‘宏图大计’或许真能试试,可惜……”
他刻意顿了顿,让寂静在室内膨胀,“你未必还有这个机会。”
“什么意思?!”
李旭的身体骤然前倾,“你们敢不经过法庭审判就私自发落?好大的胆子!”
“我没这个胆子,也没这权力。”秦风的目光毫不退让,“但你是凶手这件事,铁证如山,跑不了。”
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江安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
他的视线如精密仪器般扫过李旭全身,最终稳稳聚焦在其右手——准确地说,是右手环指上。
那里有一处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异样:一道呈矩形的陈旧愈合疤痕,边缘规整得不似寻常磕碰,且疤痕局部皮肤有轻微的挛缩迹象,影响了手指自然的形态。
江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所有注意力引向那个细节:“你的右手,怎么回事?”
“右手?”李旭下意识地将右手往怀里缩了缩。
“你的右手环指,有一处矩形的愈合疤痕,伴有局部瘢痕挛缩。”
“我需要了解,这个伤是怎么形成的?”
李旭眼皮垂了下来,避开对视,“这跟你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由法律和事实判定,不由你界定。”
江安的声调陡然严厉,“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有义务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警方办案,自有规程和方向,不需要你来指点。”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配合。”
“配合?……配合?!”
三次配合被江安以铿锵之力掷出,对面的李旭像是被无形之力推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朝后挪动了些许。
难捱的沉默蔓延了两秒,他似乎意识到硬抗无益,丢出一个解释:“小时候摔的。”
“摔伤能造成这种形态规则的骨折疤痕?”江安立刻追问,不给他含糊的余地。
“怎么不能?”李旭抬起眼,“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手指正好卡在地面一条板凳缝里,折了。就这样。”
一旁的秦风听着这个解释,面上未显过多疑色。
但江安不同。作为一名经验丰富、明察秋毫的法医,他终日与人体创伤打交道,研究各类损伤的形成机制与特征表象。
寻常谎言或许能瞒过外行,却难逃法医专业的审视——他们的职责,正是为沉默的死者代言,为求真的生者维权。
江安压下心头渐起的波澜,将语气沉得更稳,却更迫人:“你说的这种情况,理论上存在可能。”
他略作停顿,释放出不容拒绝的压力,“现在,麻烦你把手伸出来,我需要仔细查看。”
也许是江安的话语起到了某种催化作用,李旭紧绷的身体终于显出一丝松动。
他像是放弃了最后的抵抗,缓缓伸出右手,五指展开在灯光下——那只手的环指明显扭曲变形,指节处可见不自然的弯曲,皮肤表面留有清晰的挛缩痕迹,仿佛一根被强行拧结后又定型的枯枝。
江安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那根手指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约莫一分钟后,他心里逐渐清晰起来:这种损伤,首先源于远侧指间关节部位遭受过重创,很可能伴有骨骼或韧带的结构性伤害;
其次,伤后大概率发生了感染,或是愈合过程被不当处理打断,导致组织在修复中走向错误的方向,最终固结为眼前的畸形状态。
其实,若在损伤初期就能接受规范治疗,这样的手指完全有机会恢复正常功能——既然如此,为什么它会变成现在这样?
更让江安心生疑窦的是疤痕的形态。
李旭声称这是儿时旧伤,但数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任何疤痕软化、褪色,逐渐融入周围皮肤。
人体皮肤的代谢与修复自有其规律:创伤之后,先经炎症与肉芽生长,再表面结痂,痂皮脱落后留下新生瘢痕。
随着时间推移,瘢痕通常会由红转褐、由硬变软,质地与色差慢慢向正常肌肤靠拢——除非个体存在特殊的色素代谢异常,比如瘢痕体质、色素脱失或沉着。
尽管无法仅凭肉眼断定确切形成时间,但以江安的专业经验判断,这样的疤痕特征,极可能在一年之内形成。
它在诉说一个与李旭供词截然不同的时间线。
想到这里,江安抬起视线,目光如刃般直刺向李旭:“你一直在说谎。”
“说谎?没有,我没有!”李旭像是被烫到一般,声音陡然拔高,“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道疤痕不是你小时候留下的,”江安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它形成的时间,就在一年以内。”
“一年”二字刚落,李旭的眼神骤然闪烁。
他肩膀微微一颤,下意识挪了挪坐姿,原本搁在桌上的手也收了回去。
这个转变虽只一瞬,却早已被一旁静观的秦风精准捕获。
秦风尤其擅察神色,他向来相信微表情之下藏不住真相。
刚才李旭那瞬间的躲闪、紧绷,以及其后难以掩饰的焦虑,无一不在印证江安的推断:他不仅有所隐瞒,而且这道疤痕的形成时间,很可能正是揭开某个关键真相的线索。
于是秦风向前倾身,目光紧锁李旭,“李旭,我提醒你,这里是审讯室。”
“你最好老老实实交代,别抱有什么侥幸——坐在你眼前的这位,是全省顶尖的法医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