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接着说道:“说实在的,如果比对成功,咱们都能松一口气,说不定我还能沾点光、得个表扬。
可事实就是事实,鉴定结果不匹配,我不能为了凑个‘案量’,就闭着眼睛把不吻合的说成吻合。”
陈局听罢,郑重地点了点头,肃然接话:“老李说得对。咱们办案,一切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以科学鉴定为准绳,绝不能为了追求破案速度,就勉强使用不扎实的证据。这是原则问题。”
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难掩低落。
然而,在这片弥漫的失落情绪里,江安却显得异常平静。
对于这个结论,他并未感到太多意外,甚至可以说,内心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他在思考刚才注意到的一个细节:李旭的右手无名指有着明显的畸形愈合痕迹,远节指间关节僵硬,似乎已丧失正常活动功能。
这显然不是普通劳作留下的旧伤,其形态与位置都显得颇为特殊。
尽管此刻他还无法断定这种异常与本案究竟存在何种关联,但刑侦工作的经验告诉他:在破案过程中,尤其是涉及肢体直接作用的案件里,手部的任何异常状况都值得高度关注。
江安默默思忖:在本案的作案过程中,凶手并未与死者发生近距离肢体接触,而是通过操纵吊臂完成犯罪。
而吊臂的操作,恰恰需要双手协同配合。
那么,假设李旭真的是凶手,他右手无名指的功能障碍,是否会在操作吊臂时留下某种特殊痕迹?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推测,毫无实证支撑。
江安清楚,刑警的每一句判断、每一步行动都必须建立在证据之上,仅凭直觉办案既不专业,也不可靠。
他自己也向来不信所谓“第六感”,认为侦查工作是严谨的逻辑推演与扎实的证据链条相结合的过程,绝不能依赖虚无缥缈的直觉。
可这一次,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对劲”的感觉,却莫名地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江安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份毫无来由的联想暂压心底。
在获得进一步线索之前,它终究只能是一个沉默的注脚,停留在思维的暗处,等待光照进来的那一刻。
此刻的走廊里,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这个案子走到今天,经历了多少波折与攻坚,大家心里都清楚。
然而,眼下的困境却真实而尖锐:如果找不到能将李旭定罪的关键证据,按照规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此刻,秦风反复回想起审讯中李旭的每一个神情、每一句供词。
虽然李旭表面上对答如流,几乎无懈可击,但凭着多年刑侦工作练就的敏锐,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始终相信,言语可以精心编织,但微小的表情、瞬间的眼神,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泄露真相。
李旭在回答某些问题时,那转瞬即逝的迟疑、嘴角下意识的微搐,都在秦风心里敲响了警钟——这个人,心里一定藏着什么。
可感觉终究只是感觉,证据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突破口究竟在哪里?秦风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思绪纷乱却毫无头绪。
良久,陈广转过身,看向侯处长,声音沉稳却透出凝重:“侯处,目前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我建议专案组暂时调整节奏,大家先回去重新梳理一遍手头的材料,冷静思考有没有遗漏的细节或可能的方向。我们保持随时沟通。”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离释放李旭只剩不到四个小时。”
“这四小时,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窗口。”
侯处长与陈广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处,是无需多言的共识与压力。
这个案子办到如今,早已进入攻坚拔寨的最后阶段,就像一场持久战打到最关键的山头,能否在最后关头突进,考验的不仅是毅力,更是智慧与运气。
陈广与侯处长低声交流几句后,便带着一部分人先行离开。
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秦风、江安和另外两名警员。
秦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其中一支,习惯性地递给身旁的江安。
江安摆摆手,语气平静:“戒了。”
秦风也没多言,自顾自将烟衔在嘴边,“啪”一声点亮火机。
半晌,他望着审讯室紧闭的门,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
“江队,这案子……我们真是竭尽了全力。可到现在,突破口就像藏在雾里,看得见摸不着。”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而笃定,“但李旭身上的嫌疑,在我这儿,从来没消除过。”
江安微微颔首,接话道:“秦队,我信你的判断。”
“不过,我自己最近也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秦风闻言,略带疲惫地笑了笑。
两个都是经验丰富的刑侦队长,平日里讲证据、讲逻辑,此刻却谈起“直觉”来,多少有些无奈的自嘲意味。
他弹了弹烟灰,半开玩笑地问:“江队,你这是为了安慰我,才搬出直觉来的吧?”
“不是安慰,”江安转过头,目光清明,“我是真的想再进一次审讯室,去验证一个细节。”
“哦?什么细节?”
“我总觉得,李旭右手无名指那个旧伤——畸形愈合的样子,可能和本案存在某种关联。”
秦风听罢,几乎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几分苦涩与调侃:“江队,你这安慰还带上具体案例了?
你看我这个小指指甲,小时候被门夹脱落过,现在长得歪歪扭扭。
人从小到大,谁身上没点旧伤疤?
要是每处伤都能和案子扯上关系,那刑侦工作不成玄学了吗?”
江安神色未变,只是语气更缓了一些:“正因为如此,我才说这只是直觉,目前没有任何依据支撑。”
秦风没再接话,只是用力吸完最后两口烟,将烟蒂丢在地上,踩灭。
片刻,他伸手拍了拍江安的肩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吧。咱俩都是老刑侦了,看看我们的直觉准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