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在场其他人都不由得微微一震。
除了侯处长面色如常,其余几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江安,眼神中交织着审视与疑虑。
要知道,在刑侦办案的逻辑里,一旦案件事实已经基本还原清楚,再继续深究细节、提出异议,往往被视为多此一举,甚至是一种对行政资源的浪费。
尤其对于广陵刑侦而言,这个案子本身就不是能够轻易定性、快速结案的类型——从前期调查到目前阶段,虽然最终陈述的结论与早期判断存在些许出入,但整体调查方向始终未变:最初倾向于疾病死亡,如今调整为意外死亡。
无论疾病还是意外,这两种定性都指向同一个结果:非刑事案件。
而在刑侦的系统内,关注一个案件的首要标准,往往就在于它是否属于刑事范畴。
至于死亡具体是何种意外导致,或是怎样的疾病发展过程,一旦划入非刑事领域,通常便不再是侦查力量重点投入的方向。
也正因此,刚才陈局长在接到秦峰电话、听到口供与现场勘查高度吻合时,内心确实感到一阵轻松——推理与证词完全对应,毫无矛盾之处,至少说明目前的方向站得住脚。
况且,犯罪嫌疑人王灿与江安之间绝无可能事先串供,两人的陈述却彼此印证,这进一步增强了当前结论的可信度。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江安却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而且听起来比现有结论更为严重、更复杂。
这不由得让人心生疑惑:他究竟意在何处?
陈局长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含蓄的笑意,语气却显得十分平和:“江队,你的专业能力我们一向认可,但这个案子……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言辞虽委婉,其中传递的态度却已相当明确。
他稍作停顿,又缓缓补充道:“这个案件,信访方面的压力一直不小。”
“如果我们在性质和细节上反复纠结,拖得越久,后续的案件处置与社会面维稳工作,只会越来越难推进。”
江安听罢,轻轻点了点头。
“陈局,我明白这个案子对广陵刑侦来说非常棘手,也清楚各方面的压力。”
“但正因如此,我觉得在案件事实没有完全明朗之前,我们不该放过任何一点疑问——哪怕它看起来再细微。”
“真相往往就藏在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缝隙里。”
说到这句话时,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身旁的侯处长。
侯处长此前一直默不作声,仔细审视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与动作,试图从细微处捕捉信息。
说实话,对于江安刚刚提出的新疑点,侯处长心里也有些模糊不清。
如果说最初的调查方向存在某些不确定之处,那么眼下浮现出的另一种可能。
虽然带来新的思考,但就整体案件定性而言,似乎尚未完全脱离原有的轨道。
无论从案件本身的性质来看,还是站在一名刑事案件侦查员的职业责任角度考量,当前的结果或许已是最稳妥的收尾。
倘若一开始被判定为非刑事案件的案情,最终竟演变为一起刑事犯罪,那么所有参与本案调查的侦查人员,恐怕都难辞其咎。
此刻,侯处长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转向江安:“江队,这件事你怎么看?”
江安开口:“侯处、陈局,根据我刚才的一番梳理,现阶段我们最需要弄清楚的,是王灿离开李勇前往洗手间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总觉得这个案子进行到这一步,有些环节仍然看不清、摸不透,背后或许还有我们未曾触及的真相。”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刑侦案件本就常有迷雾重重的时候,要是每个疑点都得彻底搞清弄明,咱们刑侦队的同志岂不是得累垮?”
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侯处长、江安和陈局长的耳朵里。
陈局长听后并未出言制止,也没有解释什么。
这种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态度——在上级领导面前,下属出言顶撞,而作为主管领导却不加阻拦、不予表态。
这无疑说明,在他内心或许也倾向于认可当前案件的结论。
侯处长转头朝声音来源处略带不满地瞥了一眼,但终究没有发言。
他心知此时应当把主导权交给江安。
刑侦工作不同于其他部门,这里更注重逻辑与实证,而非资历深浅。
看重的是分析能力与推理水平,而非职位高低。
只要江安能拿出令人信服的依据,推理过程严谨周密,那么最终自然无人能够质疑他的判断。
而且,侯处长的目光不经意间转向江安。
仅仅是那短暂的一瞥,侯处长便捕捉到了江安眼中那股异常的坚定。
那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沉淀下来的沉着。
侯处长心中不由得一动,他暗自思忖:江安此时选择发言,必定是有了十分充分的理由作为支撑。
若非胸有成竹,以他素来沉稳的性格,绝不会在这个时间节点贸然提出自己的观点。
这份底气,或许正是源于近一两周来,他们二人在案件侦办过程中频繁而深入的协作与交流。
侯处长随即抬起头,目光环视全场后,开口道:“江队,目前这个案子尚未最终结案,远未到画上句号的时候。”
“你完全有权利、也有责任畅所欲言,提出你的任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