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江安语毕,会场内又渐渐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与先前不同的是,此时众人一面交谈,一面纷纷颔首,神情之中透露出对江安方才所言的认同与赞许。
侯处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微微侧身,目光先后掠过陈局长与江安,随后开口说道:“既然大家讨论得这么热烈,那我也简单说两句。”
“方才江安同志的分析非常透彻,条理清晰,观点鲜明,可以说为我们接下来的工作提供了重要的思路。”
“尤其是关于今天上午尸体检验的情况——整个过程我都在现场。”
“这次检验不仅有我们公安系统的同事全程参与,还特别邀请了医学院校的法医病理学专家张凯教授共同进行。”
“可以说,整个尸体复检的过程科学、严谨、公开。”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沉稳:“我观察到,张凯教授在检验初期的态度是有所保留、甚至带着质疑的。”
“但随着检验一步步推进,尤其是在关键证据逐渐呈现之后,他的态度发生了明显转变,最终对江安同志提出的‘颈椎受牵拉导致呼吸循环中枢功能衰竭’这一结论,表示了完全认可。”
侯处长说到这里,略略转身,朝江安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中带着赞许,随后继续面向全场:“在法医专业领域,我们在座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都只能算是‘门外汉’。”
“对于专业性极强的推理过程和证据链衔接,我们或许无法深入理解其中所有细节。”
“但张凯教授不同,他是业内公认的权威,桃李满天下,从事法医检验鉴定工作已近二十五年,职业生涯中从未出现鉴定错误。”
“而就连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专家,也在李勇死因鉴定这件事上坦言,自己‘走了一次麦城’。”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本次案件中的某些发现,确实超出了常规经验的范畴,也恰恰凸显了江安同志在专业上的敏锐与坚持。”
他稍稍放慢语速,“至于张凯教授最初为何质疑、最终又因何种具体依据而信服,其中涉及大量专业细节,我在此就不一一展开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最终的结论是经得起推敲的,是建立在客观证据与科学分析基础之上的。”
最后,侯处长缓缓收起话音,神情郑重:“因此,综合现场勘查、尸体检验以及专家意见,我们目前可以形成一个明确的判断:李勇的真正死因并非如我们通常所推断的那样——由心脏冠脉硬化所引发的心肌梗死所致,而是源于颈部脊髓遭受牵拉,进而导致的呼吸中枢循环衰竭。”
“这一点,必须成为我们在座每一位同仁的明确共识。
侯处长细致阐述这一分析时,坐在一旁的秦队长与陈局长神情显得格外凝重。
两人并未多言,却已不约而同地翻开笔记本,开始逐字记录。
他们一边书写,一边微微颔首,那专注而认真的姿态,仿佛课堂上正聆听老师逐步解析错题的学生,既有反思,亦含领悟。
此时,侯处长察觉与会众人的情绪普遍较为低沉,便未再作更深层的批评或指点。
他深知,在此案中,无人愿意误判结论,每个人都怀着破案的决心,渴望揭开真相的面纱——这份心情,他感同身受。
于是,他侧身转向右手边的陈局长,语气平稳地说道:“陈局,我暂时就先谈这些,后续的工作安排,请您来主持部署。”
陈局长原本还欲谦让,侯处长却轻轻摆手,示意将主导权交还给分管领导更为妥当。
他虽为上级指导办案而来,却始终谨守分寸,绝不喧宾夺主,更愿为并肩作战的同仁留足台阶与空间。
陈局长会意,抬手轻拍面前的话筒,沉声说道:“同志们,方才侯处长与江队长针对李勇死亡一案,进行了全面而深入的剖析与推理。”
“对此,我完全表示赞同。”
“尤其是关于颈部损伤的认定,以及对颈髓出血状况的专业判断,我深信江队长的专业能力与严谨态度。”
言至此,他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时至今日,尽管该案已过去半年之久,但唯有通过今天的分析,我才真正看清了整个案件的全貌。”
“前期,各位同志为此案付出了大量心血,投入了诸多努力,然而结果却未尽如人意……”
接着,他环顾整个会场,目光扫过一排排低垂的头顶。
会议室里气压低沉,弥漫着一股挫败与压抑的气息,所有人的士气都跌到了谷底。
陈局长从行政一线摸爬滚打多年,深谙队伍管理之道。
他知道,士气是一支队伍的灵魂,是推动一切工作展开的内在动力。
如果士气垮了,再清晰的指令、再周密的部署,执行起来也会大打折扣。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将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陡然扬起,“同志们,现在还不是我们低头做检讨、关起门来复盘失误、总结教训的时候。”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迎难而上、重新出发。”
“这个案件,就从现在、从这里开始,作为我们一个新的起点。”
“我们必须抛开之前的思维定势,一切归零,从头梳理,要找到案情发生的真相,一丝不苟地还原死亡的全过程,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说完,他微微转头,目光落向坐在左手边的侯处长,语调沉凝地继续说道:“前期工作中,我们对报案人王灿进行了初步讯问,当时得到的说法是‘发现死者时躺在地上’。”
“但现在看来,这个结论显然与事实不符,存在重大漏洞——这足以说明,王灿从接受第一次审讯时起,就没有对我们说实话。”
“所以,接下来,我们必须要争分夺秒,第一时间找到王灿,将其带回审讯室,开展全面、深入的审讯。”
“我们必须弄清楚,当年在那个工厂宿舍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扩大调查范围。”
“同寝室的其他工友,一个也不能漏掉,全部都要找出来、问清楚。”
“办案视野一定要开阔,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凶手就是同寝室的人,作案后故意伪装成突发疾病死亡。”
“这类手法在过去的案件中已经屡见不鲜,我们必须保持高度警觉。”
“因此,我要求接下来采取果断行动,将所有相关人员在最短时间内带回协助调查。”
陈局长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神情愈发严肃:“另外,关于刚才江队长提出的‘颈部牵拉导致死亡’的推断,我个人是完全赞同的,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向。”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如果真的是颈部牵拉致死,那么造成这种牵拉的外力究竟是什么?”
“正如江队长所说,死者只是一名普通工厂工人,他不可能掌握什么重要情报,也远远达不到让谁动用‘特工手段’来灭口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