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就在我旁边,全程见证了检验过程。”
陈局长紧跟着追问:“那他对于目前的结论怎么看?”
“应该是认可。”秦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刚才观察张教授的反应,看得出他非常紧张,甚至有些意外。也许连他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电话这头,陈局长瞬间脸色一沉,不自觉地拉长了脸。
此刻,他脑海中纷乱如麻,早已无暇顾及手头那份待处理的文件,思绪全被接下来的善后工作所占满。
这个案子若在关键环节出现任何差池,后续的所有侦查方向与判断都可能被全盘推翻,后果不堪设想。
“不得了,这下真的不得了……”陈局长喃喃低语,突然从座椅上激动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脚步声沉重而焦灼,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心弦上。
良久,他才重新坐下,对着话筒肃然开口:“你们现在回来没有?”
秦风答道:“正准备动身,马上回来。”
“好,”陈局长语气坚决,“抵达后立刻给我发条信息,我亲自到门口接应。眼下这情况,必须尽快上报省厅,请求领导协调支持,争取及时破案。”
与此同时,法医尸体解剖中心内,气氛却依旧凝滞。
张凯教授站在解剖台旁,额间渗出的细密汗珠已清晰可见。
他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摇头叹道:“真是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业务水平却如此扎实。”
“刚才我仔细查看了颈部脊髓的损伤情况,确实是出血,而且出血量远超一般情形下所能形成——这绝非普通外力所能导致。”
江安闻言只是微微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谨慎:“张教授,这并不怪你们。很可能是因为在最初开展尸体检验时,你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观察时机。”
“或许——你们当时并没有看到现场拍摄的原始照片?”
“原始照片……”张凯教授怔了一下,眼神倏然凝重起来。
江安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说道:“张教授,您太谦虚了。”
“以您的专业能力和经验,如果当时有机会看到那组原始现场照片,我相信您一定也会关注到那张记录初次解剖时颈部状态的影像。”
“我们在反复比对中发现,颈部皮肤表面曾出现一片红斑状的局部红肿,这种痕迹非常特殊,属于一过性生理反应,存在时间极短,往往在尸体后续处理或二次检验时已自然消退。”
“正因为它消失得快,后续复检时很难再次观察到,才导致这一细节在之后的检验流程中被忽略。”
听完这番话,张凯教授神情微微一动,嘴角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原本紧绷的面容稍见缓和。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回应道:“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归咎于客观条件。”
“身为法医,未能全面捕捉并记录尸体上的所有体征,终究是业务能力尚有不足。”
“若是我们当初能考虑得更周全、操作得更细致,或许就不会在尸检环节留下这样的疏漏。”
江安听罢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既懊恼又惋惜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相对常规的尸体检验,却没料到会在如此基础的环节出现意料之外的纰漏,这让他深感职业道路上细节决定成败的分量。
此时,一直在一旁静静聆听的侯处长也缓缓开口,补充道:“其实,昨晚我们重新研判尸检报告时也注意到,死者的心脏确实存在三级以上的冠状动脉硬化,其程度已相当显著,从病理上看,完全可以作为一个合理的致死原因。”
“然而,法医学鉴定始终要遵循‘优势证据’原则——如果存在其他更具解释力、更直接的致死因素,那么单纯的心脏病变便不宜被判定为主要死因。目前看来,我们需要更全面地权衡各种解剖发现与案情线索,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听完江安的分析,张凯教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与感慨。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安的肩,语气诚恳地说道:“谢谢你,小兄弟。”
“你提醒得很对。我们这些在院校里搞研究的人,往往更关注疾病本身的发生机制与病理表现,却容易忽略死亡现场所承载的、关乎法律与真相的复杂信息。”
“今天这一课,让我深切体会到,在死亡性质的判定上,你们公安系统的经验与视角,确实更为周全、更贴近实战。”
“佩服,真是佩服。”
一行人迅速而有序地处理完现场遗留工作后,未作太多停留,即刻驱车前往广陵市公安局。
车刚驶出不久,便抵达市局大门。
令他们有些意外的是,陈局长已亲自站在门口等候。
他背着手,不时踱步,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焦急。
此刻他心中早已波澜起伏——这绝非寻常工作失误,案件性质的误判,意味着侦查方向彻底偏离,所有后续调查、证据链构建乃至结论,都可能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一想到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他便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与压力。
看到车辆缓缓驶近,陈局长立刻稳住身形,快步迎上前去。
待车停稳,侯处长、江安等人相继下车,他连忙伸出手,语气沉重中带着感激:“侯处长,江队长,各位辛苦了,这一趟真是不容易。”
侯处长与江安对视一眼,随即向陈局长微微颔首。
侯处长开门见山,语调严肃:“相关初步情况,秦队长应该已经向您汇报过了。目前的局面,确实非常不乐观。”
陈局长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是,我都已经清楚了。”
“前期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够扎实、不够细致,才出现这么大的疏漏。”
“要不是你们及时介入、精准指正,恐怕……恐怕真会酿成难以挽回的错误。”
说到此处,他声音略显低沉,脸上掠过一丝自责与后怕的神情。
侯处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看出他确有悔意与担当,便未再多加责备,转而以沉稳的语气提出下一步建议:“既然如此,我认为这个案子必须立即重启侦查。”
陈局长挺直腰背,神情坚决,毫不犹豫地回应:“这是必然的。”
“这个案子悬置已有半年,重启工作固然会遇到不少困难,但无论如何都必须重新开始。”
“接下来,我们会严格按照命案侦办的最高标准,调动一切可用资源,彻底查明每一个环节,务必把事情真相查个水落石出,给所有人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