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无人举杯，他备下的酒自然也没能端起；
至于案件，侯处长态度明确，毫无通融余地。
这“饭、酒、案”三件事，竟一件也没能按他预想的铺展开来。
他不禁暗忖：此番邀请上级前来，或许本就是个错误。
倘若案子仍由自家完全掌控，直接向家属通报既有的结论便可了事，如今却弄巧成拙，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侯处长已明确表态，他代表的是省厅刑侦总队，其意见无异于一道指令——此案很可能要重启调查。
想到“重启”二字，陈局长便觉心头一沉。
这意味着要从头再来，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不说，案件已过去半年之久，侦查战线一旦拉长，原始证据难免湮灭，破案的最佳战机恐怕早已流逝。
倘若费尽周折后得出的结论与原先并无二致，那这一切折腾岂非成了徒劳无功。
一念及此处，他不禁感到一阵头痛，未来该如何推进，实在茫然无措。
席间，他借夹菜之机，用余光悄然观察侯处长的神色，只见对方眉宇微锁，面容沉肃，显然余怒未消。
饭后，陈局长本打算陪同侯处长一行查阅案卷，不料侯处长却婉拒道：“你们在这儿，我们讨论案件反而不太方便。”
“不如先回去休息，有需要我们再电话联系。”
陈局长与秦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告别离开。
停车场，陈局长默默从腰间摸出一包烟，拆开递了一支给秦队长，两人各自点燃，烟雾在沉默中缓缓升腾。
“也是，”陈局长深吸一口烟，声音里透着些疲惫，“估计是会上信访局长的发言太尖锐。”
秦队长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也说不准，很可能是信访局那边有人透了风声。”
“这下倒好，让他们觉得是我们在中间作梗。”
“可现在解释也不是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按省厅的指示一步步来。后续再有变化，咱们再见机行事吧。”
秦队长看向陈局长，略作思索后建议：“陈局，今晚咱们就先撤，等通知。”
“不过也不能让侯处长他们干熬着讨论，连点补给都没有。”
“这样，晚上九点半左右，你从局里支点经费，带些烧烤过去慰问一下。”
“我就不过去了，我在场反而可能让气氛更僵。”
“你和江队长关系熟，由您出面最合适。”
陈局长点头应下：“行，那我九点半过来一趟，给他们送点夜宵，顺便看看情况。”
另一头，侯处长、江安等人面前摊着案卷和笔记本，正逐条梳理案件线索。
江安主要负责研读现场勘查与尸检报告，侯处长则统揽全局、把握方向。
李岩与张磊二人则在旁协助，并默默观察学习两人的工作方法。
毕竟才刚刚加入这个案子，经验尚浅，能力有限，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平日里也就是跑跑腿、打打杂，做些力所能及的辅助工作罢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晚上九点半。
此时，秦队长拎着几大袋香气扑鼻的烧烤推门而入，刚一踏进室内，一股浓烈而熟悉的孜然烧烤味便扑面而来，瞬间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他一边走进来，一边笑着招呼道：“侯处、江队，辛苦你们了！这是我们本地很有名的烧烤，特地带来给你们尝尝鲜，也算是一点地方风味。”
听到声音，侯处长却并未抬头，仍旧全神贯注地翻阅着手中的案卷，神情严肃，似乎完全沉浸在案件细节之中。
只有江安站起身来，迎上前客气地说道：“秦队，你看你，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嘛，早点回去休息就行。”
“这个案子前期的调查工作你们也付出了很多心血，有什么需要协助的，我们随时电话联系。”
说话间，秦队长悄悄向江安递了个眼神，又朝侯处长的方向微微示意。
江安心领神会，轻轻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他暂时不要打扰侯处长工作。
此时，旁边两位年轻同事也已经接过了烧烤。
秦队长还是走上前，客气地请侯处长尝尝，侯处长这才抬起眼瞥了一下，语气平淡地说道：“先放旁边吧，我们这儿还有证物样本要处理。”
这话里的意思已十分明显——眼下工作要紧，不便分心，你也可以先离开了。
秦队长也是个明白人，一听话音便不再多言，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江安见状，也随后跟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来到对面安静的走廊里。
秦队长这才压低声音开口：“江队，你说……我们是不是哪儿安排得不周到，让侯处不太满意？”
江安笑了笑，语气亲近了几分：“何止是‘不周到’啊。咱俩这么多年兄弟，我就直说了——这次你们确实有点太着急了。”
“就算是省厅下来指导工作，我们一般也不会这么直接上来就摆‘鸿门宴’，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侯处他对案子还没完全吃透，一上来就要他点头认可你们的结论，这不显得有点强人所难吗？”
秦队长听罢，顿时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道：“你说得在理，还真是这么回事……不过下午家属那边，我们确实事先不知情，估计你们也是刚知道。”
“我猜，可能是信访局那边有人安排了这一出。”
“其实我们之前调查得已经比较充分了，对结论也有把握，所以才想请你们过来帮着把把关，也是想借你们的权威，让结论更站得住脚。”
听到这话，江安却收起笑容，抬手拍了拍秦队长的肩膀，语气沉了下来：“老秦，这个案子……可能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秦队长神色一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深知江安的业务能力出众，说话一向慎重，从不轻易下判断。
既然他这么说了，那案子背后恐怕真有不寻常之处。
他立即向前半步，低声追问：“怎么？是哪方面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