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狭小而寂静的审讯室里,李山垂着头,沉默很久。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开口:“我说……我全都说。”
“那是10年前,一个很平常的晚上,只记得李涛突然就冲出了家门。”
“我当时心里一急,也跟着追了出去,在村子附近找了一大圈,田埂边、河沟旁都喊遍了,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大概过了一两个钟头,我只好先回去。”
“等我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他坐在堂屋的角落里,浑身上下、双手、衣服上……都沾着血,暗红色的,一片一片。”
“我吓坏了,冲过去问他:‘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可他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对我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样子……完全不像平时的他。”
“怎么说呢,就像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眼神又冷又空,看着叫人心里发毛。”
随即,李山用力搓了搓脸,声音更低了些:“我自己……您也知道,我很多年前就确诊了精神分裂症,对这类状态特别敏感。”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惊:他那副模样,太像发病时的状态了,可他从没有过精神方面的病史啊,一次都没有。”
“当时我看着他身上的血,脑子里一片混乱,拼命往好的地方想——也许是不小心弄伤了哪里?或者……是在外面碰到了什么死猫死狗?我强迫自己信了这个解释,没敢往深里想,也不敢再多问。”
“后来,他摇摇晃晃地回屋睡觉了。”
“我稍微定了定神,才注意到他手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
“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他换下来的裤子里,还硬邦邦地塞着样东西……我悄悄摸了一下,是把小刀,上面……也沾着血。”
“我后来趁他睡着,又去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睡得昏沉,偶尔惊醒,也只是用那种陌生的、空洞的眼神瞟我一眼,一个字也不吐,翻个身又睡过去。”
“那一整夜,他都好像变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李山抬起头,眼神里交织着痛苦与懊悔。
“结果,第二天天刚亮,村里就炸开了锅——出人命了。”
“我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手脚都凉了,脑子里‘嗡’的一声。”
“根本不用猜,我立刻就把两件事连在了一起。可是……等我再看到李涛时,他已经像平时一样起床、洗漱、吃饭,神情自然得很,仿佛昨晚那个满身血迹、眼神骇人的人根本不是他,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他对自己做过的事,看起来没有一点记忆。”
最后,李山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悔意。
“我当时……真的慌了。”
“和我媳妇躲在屋里商量了半天。”
“我们想,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而他本人却什么都不知道,像断片了一样。”
“如果我们说出来,这个家就完了,他也彻底毁了。”
“糊涂啊……最后我们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只要谁也不提,时间久了,也许……也许就能当它没发生过。”
“就这样,我们选择了瞒下来,一瞒,就是四年。”
听到这句话,侯处长和陆局长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汇之处微微点头。
果然与他们之前所预料的完全一致。
稍作停顿后,江安再次开口,语气沉稳而清晰:“那么,他作案时所穿的衣服,以及使用的工具,现在具体在什么地方?”
李山已然自知穷途末路,便也不再作任何隐瞒,低着头,声音嘶哑地答道:“在……在我家后院再往后走的那片荒地里。”
“我把它们埋进土里了,就埋在院子后面的土里。”
江安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却不由得一沉。
他清楚,这类痕迹物证如果长时间埋在土中,受潮湿与微生物的影响,血迹很可能早已降解,难以提取有效的生物证据。
不过,衣物本身的大致形态、上面可能残留的磨损与污渍,或许还能辨认。
至于作案工具,只要材质未彻底锈蚀瓦解,应当仍有找到的可能。
接着,江安继续问道:“还有几个问题需要弄清楚。”
“你儿子在患病的情况下,为什么会突然实施杀人行为?”
“他和死者一家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冲突?”
李山摇了摇头,干涩地回答:“没有。”
江安注视着他,紧接着追问:“那么,他和死者一家是否认识?哪怕只是见过面,或者有过简单的来往?”
听到这句话,李山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认识,怎么不认识?那个女人……曾经和我儿子李涛谈过一段不短的恋爱。”
“两人本来感情很好,可最后,还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分了手。”
“主要……是女方的父母坚决不同意,嫌我们家太穷,给不了他们女儿好日子。”
“为这事,李涛一直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他抬起头,一脸泪痕,“说实话,我从没想过他会做出这样极端的事……可现在回头去想,这一切,或许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缘由。”
“当然,明面上对方说是嫌我们穷,可我心里清楚……恐怕不只是钱的问题。”
“他们多半是担心,万一女儿跟了李涛,将来生的孩子……也有可能像我一样,患上精神病。”
“我得病的事,在村子里不是秘密,很多人背后都会议论。”
“这些,我心里都明白。”
说到这里,李山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声音发颤,“是我……是我拖累了孩子啊。”
“如果当初不是我得了这个病,他或许就不会被人这样看不起,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怪我,全都怪我……”
话未说完,他终于控制不住,捂着脸呜咽起来,随后哭声越来越大,化为一阵阵痛彻心扉的号啕。
等到李山的情绪稍微平复,陆局长才用平稳而清晰的语气开口:“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也相信你愿意帮助把事情弄清楚。”
“接下来,请你带我们去找一找当时的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