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爱人的收入确实相当可观。那么这些年来,你自己有没有出去工作过?”
“没有,”
陈广回答得很干脆,“一直靠老婆,靠老婆,还是靠老婆。”
“我猜想,你内心应该也经历过不少挣扎吧?”
“挣扎?”
陈广突然提高了音量,“有什么好挣扎的?有钱不就行了?哈哈!”
“有钱就够了吗?”
江安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恐怕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任何一个男人,当自己的妻子从事那个行业,不得不被其他男人……”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即便你没有亲眼看见,但那些画面,你真的能够完全不去想象吗?”
这番话,江安说得格外直接,语气也变得愈发严肃。
对面的陈广突然身体一僵,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声音陡然低沉下来。
“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只要有钱,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
“你内心是真的不在乎吗?”
江安步步紧逼,“我看未必。”
“你不过是不得不接受妻子从事这个行业的事实。”
“甚至,我怀疑,当初她选择这个行业,根本就是被迫的。”
“被迫?”
陈广猛地抬头,“谁逼她了?”
“高利贷!”
江安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欠下了巨额债务,你妻子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挣到足够的钱来偿还本金和利息,我说得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的!”
陈广的声音开始发抖,“当初是她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强迫过她,从来没有!”
江安的语调依然平稳,“而且,据我了解,那时候你应该经常被高利贷的人追债?”
“虽然我不清楚你老家具体在哪里,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你爱人收入这么高,你们却住在这么偏僻简陋的房子里,这实在太不正常了。”
“你的钱都到哪里去了?”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炬地盯着陈广,“我高度怀疑你沉迷赌博,经常输钱。”
“你妻子从事这个行业,不过是在替你收拾烂摊子,帮你还赌债罢了。”
听到这句话,对面的陈广瞬间激动起来,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炸药桶般猛地一震。
他的双目骤然圆睁,眼白处血丝密布,瞳孔中迸射出混杂着痛苦与愤怒的火焰。
那双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连耳朵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那红色从耳廓蔓延至脖颈,像是被内心翻涌的羞耻与怒火灼烧着。
“不要再说了!”
他几乎是嘶吼着打断,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沙哑撕裂。
“你说什么?”
“你…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他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让自己老婆去…去被别人玩弄,就为了换那几个臭钱!”
“他妈的,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也有血性!每晚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眶泛红,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哽咽:“可是我能怎么办?我欠下的不是小数目,那是能把人逼上绝路的阎王债!”
“除了这条路,我还能怎么选?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高利贷那帮畜生把我大卸十八块,扔去荒郊野岭喂野狗?”
江安冷静地注视着他这番情绪宣泄,目光如炬地捕捉着他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见陈广的心理防线已在剧烈波动中出现了裂痕,觉得火候已经到了,便用平稳而清晰的声线继续说道:“所以,你对你妻子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既依赖她为你换取生机,又在内心深处对她怀着难以消解的怨恨。”
“一方面你不得不依靠她挣来的钱活下去,另一方面你又无法忍受她所承受的一切,这种撕裂般的矛盾日夜折磨着你。”
他稍作停顿,才缓缓道出结论:“而这份无处安放的痛苦,最终让你选择了另一种极端的发泄方式。”
“通过伤害那些无辜的女性来获取扭曲的平衡感。”
“你杀害她们,不只是为了发泄内心积压的愤懑,更是一种针对自己的报复,一种试图转移罪恶感的补偿心理。我说得对吗?”
江安向前微倾,语气笃定而冷静:“那五位遇害女性都是你下的手,而且你作案极有规律,每年一个,从不间断。”
“如果不出意外——”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读音,“第六个受害者,你应该已经锁定了目标。”
听到这句话,对面的陈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身,双手慌乱地在空中摆动,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不……不,不是那样的!“
“警官,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人啊!”
“是她们……是她们自找的!”
陈广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愤懑,“尤其是那些从足疗店走出去的女人,明明已经脱离了那个环境,有机会重新开始,过普通人的生活,可她们偏偏不满足!”
“她们想要更多,更好的生活,更体面的身份,却从来不会回头看看我们这些在泥潭里挣扎的人有多辛苦!”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知道吗?有些人离开之后,给家里人打电话,跟朋友聊天,都说自己在做销售、做文员,甚至编造出什么公司白领的身份。”
“可实际上呢?背地里做的全是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
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光彩吗?还有那些伤害过无辜老师、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她们难道就无辜吗?”
“所以你就要用法外制裁的方式处理她们?”
“你觉得你有这个权力判定别人是否无辜?”
陈广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警官,你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女人挣够了脏钱,就去医院做个修补手术,把自己包装成清纯玉女,过两年找个不知情的老实人嫁了,搬到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你觉得这对那些真心实意对待她们的男人公平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扭曲的正义感:“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一个男人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自己的妻子曾经被那么多人玩弄过!这是对婚姻的亵渎,对真诚的践踏!”
“所以你就去杀人?这就是你杀人的理由?”
“哈哈,当然!”
陈广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疯狂与偏执,“我这是在发泄心中的仇恨,同时也是在替天行道,防止她们继续祸害别人!”
“你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我倒觉得,我这是在为民除害!”
“接下来等待你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江安的声音斩钉截铁,“一颗花生米,就是你的最终结局。”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陈广头上。
他忽然愣住了,抬起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的眼神从刚才的狂热逐渐转为恐慌,最后彻底被绝望吞噬。
“糟了……激将法!”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我刚才……刚才竟然把一切都说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微颤动:“我说了……我都说了……全完了……”
审讯室另一侧,江安和小汪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此刻,而站在单向透视玻璃外的张妍和其他同事,此时也纷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个困扰我们数月的连环杀人案,总算可以画上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