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所讲述的这个故事自然是《霸王别姬》。
此时毕竟只是在马克西姆口述故事,他并没有搞什么电影倒叙或者话剧的场景集中,只是按照时间顺序把小豆子和小石头这一对师兄弟的戏曲生涯从头至尾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马克西姆的灯光依旧晦暗不明,餐厅角落悠扬的钢琴声掩饰着这里所有人的交谈。
钟山的故事讲的很慢。
对面的梅葆九听得格外认真。
故事的开始,他格外熟悉。
一群为生计所迫,又有些天分的自命为下九流的孩子们自愿或被迫地加入了京剧科班。
幼年的孩子没有清醒的从艺认知,关师傅唯有严厉的大骂,逼迫孩子苦练成才。
这种授艺方法之下,死走逃亡,皆有之。
有学徒不堪忍受而逃走,也有学徒碰到了众星捧月的“角儿”,望着成名的“未来”痛哭流涕,又甘愿为了那一点生活的可能忍受惩罚和折磨的苦。
可是成了角,成了腕儿,果真日子就甜吗?
小豆子和小石头忍受着皮肉的折磨、经历着心灵的畸变,度过了艰苦的学艺生涯,同段小楼一起,成了“角儿”,一个亮相,万人喝彩,丢到台上的银钱不计其数,转瞬就成了别人口中的“老板”。
可没等梅葆九心中为故事中的俩人期盼、高兴,一切美好背后的阴暗面接踵而至。
被惨痛的人生蹂躏得性格扭曲的小豆子,此生惟愿跟师哥唱一辈子戏,嘴上说着“少一年、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梅葆九一听,便知道这人从某种角度上已经不正常了,就像段小楼说的“不疯魔不成活”一样,程蝶衣把自己丢进了戏里,认为只要这样,就可以忘记所有的痛苦。
可惜等待他们的不是花团锦簇,现实中的痛苦更加不会因为个人的逃避而消失。
张公公的蹂躏、袁四爷的侮辱、侵略者的淫威,乃至自己徒弟的背刺,以及人道洪流时期对于彼此疮疤的揭露……
从钟山口中听到这一段段能把人眼泪流干的际遇,梅葆九忍不住举手拖住下巴,抿着嘴尽量保持冷静。
身在梨园行,哪怕他有一个超人一样的父亲,可以让他在一个相对洁净美好的环境成长,但周遭同行的际遇,他一样耳濡目染,不曾断绝。
如今钟山把这些东西统统提炼出来放到程蝶衣的身上,只让梅葆九觉得可悲、可叹。
此时故事已经讲到了最后。
钟山的声音依旧平淡稳定,“菊仙去世之后,段小楼和程蝶衣实际上各自都已不敢再提往事。
“如此多年以后,大约是11年吧,那时候是七十年代末,戏曲又重新演起来了,两个已然垂老的人相约来到了体育场,要再演一回《霸王别姬》……”
梅葆九听到这里,心脏忽然漏了一拍,听了这么久的故事,面对了俩人如此支离破碎的生涯,他怎么会不明白接下来自己将会面对怎样的结局。
机智如他,果断出声,“停。”
钟山的声音停住,“怎么了?”
梅葆九摇摇头,“后面不用讲了,结局我自己编一个也行,没必要听你的。”
“你就不想知——”
“——闭嘴!”
梅葆九干脆打断,“我这个人心善,再说了,我他妈牛排还没吃呢!”
钟山心中暗笑,好家伙,一个故事,把从来温柔优雅的九爷逼出脏话了。
眼看着桌上的牛排早已冷掉,钟山大手一挥,安排服务员另换一份热的来。
趁着换菜的功夫,梅葆九伸手拿过桌上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酸甜的味道沾染舌尖,汁水充斥在口腔里。
咀嚼着自己平日里上台前必吃的东西,他的心情终于有所稳定。
看着钟山,他分析道,“你说的戏痴,自然是程蝶衣,戏霸是张公公、袁四爷,至于戏子,那包括段小楼在内,所有人都是。我分析的对吧?”
“没错!”
钟山笑着点点头,“那您说说,故事里面,谁是虞姬,谁是霸王?”
“你都说得很明白了嘛!”
梅葆九正要继续,此时牛排端了上来。
看着散发着热力和香气的一大块菲力,梅葆九暂停了对话,忍不住先切下一块塞进嘴里。
热乎乎的一切烫着他的嘴,他的上颚,甚至有点疼,但这让他感觉自己跳出了故事,感觉到了活着的真实。
吃完这一口,他才分析起来。
“依我看,故事里面是两个霸王,两个虞姬。
真霸王是袁四爷,虽然是反动恶霸,但他临了还想走霸王步,命运也跟霸王一样。假霸王自然是段小楼,他喝酒、宿妓、自命不凡又苟且偷生,根本不是霸王。”
“至于程蝶衣跟菊仙这俩虞姬嘛,倒都是真的。”
钟山笑着举起手边的酒杯,“一点儿没错!”
俩人干了一杯,梅葆九继续埋头于自己的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