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燕京已经到了一年之中最热的时间。
滚热的地面烫得空气都扭曲起来，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抬不起头。
陈小二骑着崭新的CG125摩托车，劈开满街的热浪，抵达久违的首都剧场。
摩托车发动机的突突声终于熄灭。
站在后台门口，他擦了擦汗，看着依旧笑眯眯抽着烟的秦大爷，“大爷，我找钟山。”
“钟老师在后面楼上！”
秦大爷捏着烟卷朝后面指了指，“那边门卫是我徒弟张宾，你问他吧。”
“……好嘞。”
顶着烈日，陈小二三步并作两步，赶紧钻进了副楼。
副楼的门卫定睛一看这明晃晃的脑袋，登时满脸崇拜之色。
“我不是做梦吧？您是陈小二？我特喜欢您的小品！还有电影！哎呦！今儿个可算见到真人了！”
“对，是我！”
陈小二闻言，脸上还故作淡定，展示出一种走南闯北，见过大场面的从容。
实际上，听到别人的夸赞他心中还是忍不住高兴。
门卫看看陈小二，“我叫张宾，您叫我小张就行！”
“好的阿宾。”
“……您找谁？”
陈小二即答，“钟山，我们约好的！”
“哦！找钟主任。”
张宾顿时面容一肃，他伸手拿起旁边的内部电话，“我帮您问一下。”
通报完毕，钟山只说自己下来接。
挂了电话，等人的功夫，陈小二跟他聊了起来。
“阿宾啊，你这么年轻，怎么干门卫呢，没想着干点儿别的？”
“嗨！学习不中用！高中成绩就不是很理想……”
张宾笑道，“再说了，人艺的门卫待遇可不差，我在这儿工资比外面的工人还高，还能经常见到大明星，我挺满意的！”
陈小二闻言点点头，心想看来圈里都传人艺发钱不心疼，果真没错。
正说着，钟山已经下来了。
俩人寒暄两句，钟山带着他往里走。
“第一回来吧？这下面两层都是摄影棚，我们的电视剧内景基本都是在这里拍的……”
钟山推开门随意带陈小二参观了一番。
陈小二走过摄影棚时，满眼都是压抑不住的好奇。
最近他可没少在家里追《风声》这部电视剧，想到里面那阴森又奢华的室内场景都是人艺的手笔，他就特别想看。
只可惜那些棚景早就拆除了。
此刻一楼的小摄影棚里，所有的灯光都集中在一方微缩景观上，三个木偶师父正站在“幕后”操纵着幕布前面的小人做出对应动作。
旁边还有一人在念着对应的台词。
小人们的下巴一张一合，不考虑台词配音的话，看场面多少有点恐怖。
陈小二哪见过这场面，惊愕之余低声问道，“这什么呀这是？”
“人艺的帮扶项目，《少年包青天》。”
钟山解释了几句，才带着他走出来。
坐电梯到了三楼办公室，吹着沁凉的空调风，陈小二终于舒坦了几分。
钟山扭头问旁边早已等候多时的苏民，“怎么样，他演狗剩，行吧？”
苏民看看对面的陈小二，一时间不知怎么开口。
看过春晚的，谁都知道这个闪亮亮的光头是谁。
他也知道钟山跟陈小二关系不错。
但把一位家喻户晓的电影明星、著名笑星拉到剧场里来做主演，这在这个年代就是从未有过的尝试。
八十年代可没有什么演员鄙视链，不存在话剧演员就更牛逼的概念。
而无论从制作成本还是知名度来说，如今最厉害的都是电影演员。
陈小二这样的名人对票房有没有影响？
那肯定有。
可他真的有时间、精力沉下心来吗？
苏民可不敢肯定。
要知道电影明星可比他们这些做话剧的忙多了。
所以哪怕他觉得陈小二确实符合狗剩的人物形象，甚至光头也算是“少林寺”的特产，还是有些忐忑。
沉吟半天，他才缓缓开口。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排练话剧起步就是两三个月，不许迟到早退，而且一旦公演，那更不是你想说走就走的……”
谁知陈小二答应得格外痛快。
“嗨！您放心吧！你让我干嘛我干嘛，您让我呆多久，我就呆多久！”
这反倒让苏民惊讶不已。
“不是，剧本你看了吗？就同意？”
“嗐！钟山的剧本！错不了！”
陈小二比钟山自己都自信，“人家哪一出戏差过？能找我是我的荣幸！”
苏民闻言，看看一旁笑而不语的钟山。
钟山笑而不语。
其实这事儿如此顺利，主要还是源于陈小二目前的生活状态。
最近这半年多，陈小二自己都很难评述自己到底是过得怎样的生活。
去年冬天，天生我材必有用系列电影的三、四部导演被迫换成了程怀皑。从那时开始，一切都乱了套。
当初被钟山调教的无比顺畅的团队被厂长硬生生地拆分，王好未跟李晨声一对夫妻、黄金组合被迫各自单干。
好不容易在钟山的提议下，经历了一番“投机取巧”的拍摄进程之后，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第四部总算补完了，但原本计划在年底连映的计划却彻底泡汤。
《父子老爷车》无奈地在三月份的电影淡季公映，虽然拷贝卖得还行，声势却远不如前两部。
至于这部本来要在过年之前上映的《临时保镖》，那更是直至六月底才终于搬上了大银幕。
好好的“过年合家欢”，愣是迎来了暑期档。
大银幕上，父子俩穿着破烂棉袄开着没挡风玻璃的破车，冻得哈哧哈哧，台下的人却是穿着短袖体恤、跨栏背心，怎么共情？
这些且不提，毕竟票房和拷贝销售都说得过去。
可是如今的燕影厂已经不是陈小二调来时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