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以后,当冯远征站在学员招录的面试现场,面对一众考官时,再次追忆起《大红灯笼高高挂》公演时的难忘情景,那残酷现实、渗入骨髓的冷意,依旧久久难以释怀。
而话剧落幕时,那全体起立持续了超过20分钟的漫长鼓掌更是记忆犹新。
站在钟山旁边的他手都拍疼了。
所以当面前的主考官于适之问起他对于哪部话剧印象最深刻时,他毫不犹豫地说道,“肯定是《大红灯笼高高挂》。”
1985届学员班的最终面试虽然只有一百个人,却足足要花一个星期的功夫。
此刻的排练厅被一排桌子整整齐齐分成了两个阵营。
桌子后面,是来参与终审的面试官们。
考官足有十位之多,除此之外,人艺所有的领导层也悉数驾到,中戏表演系的系主任和招生老师同样列席。
接近二十双眼睛,都盯在桌子对面那一个孤独的面试者身上。
冯远争排在第一天下午。
听到冯远争提起如今正在火热公演的《大红灯笼高高挂》,旁边的方馆德笑着看了看一旁的钟山,才开口问道。
“为什么是这部话剧?”
冯远争一本正经地答道,“首先这部话剧我两天前刚看过,印象非常深刻。”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看似充分,实则很无脑,考官们闻言都笑了起来。
“其次……”
冯远争继续说道,“《大红灯笼高高挂》是我头一次看到能够把封建社会女性遭受系统性迫害的过程讲清楚的话剧,整部话剧看完了,我身为一个男人,都觉得浑身发冷。”
这一番话说出来,考官们都点了点头。
能说出“系统性迫害”这五个字,有点东西。
一旁的苏民却没打算放过他。
“既然你对这部话剧有所认识,来,话剧里一共有六个主要的女性角色,你挑一个讲讲?”
这个问题的考验就很充分了,如果对于剧情理解不够的话,很容易露馅。
冯远争闻言,略一思忖,开口道,“那我讲讲雁儿吧。”
这个选择比较小众,众人都有些好奇,作为一个学员如何评价这个角色。
“在我看来,雁儿这个角色,是最能揭露话剧主题的!”
冯远争说道,“跟太太们相比,她只是个贫贱的丫鬟。
“可偏偏因为陈老爷的偶尔贪嘴和随意滥情,这个丫鬟却做起了‘太太梦’!
“她不但将新来的四太太视若情敌,还胆大包天,试图把自己的理想变成现实,而不顾自身的阶级局限。恰恰说明了封建礼教对人的迫害多么厉害!”
冯远争说到这里,干脆边说边演了起来。
“我一直都记得雁儿那一场戏,小丫头回了自己屋,把捡来的几个破烂的大红灯笼点燃,高高挂起……”
他一边说着,一边模仿雁儿的动作,让考官们不由得眼前一亮。
“等一切准备就绪……”
冯远争拉过两把椅子,坐在椅子上,颤巍巍地将脚放在另一张椅子上。
然后双眼一闭,仿佛这一刻他成了“听那外面传来的撩拨人心而又不绝于耳的捶脚声”意淫“太太”们的生活的小丫鬟。
他的脸上流露出幸福而向往的神色,睁开眼时还满是贪恋。
表演完毕,冯远争站起来,“我觉得那一刻,她身处于自己的时空里,我感受到了她发自内心的幸福和愉悦——只不过这种感觉是畸形的,是这个社会强加给她的!”
“而她的死,就是给颂莲的一记耳光,也象征着大院里所有女人的命运。”
说到这里,冯远争终于结束了答题。
这一番慷慨激昂的描述加表演下来,他似乎真正代入到了这个角色里,整个人抽离出来之后,依旧觳觫着身体,激动地回味刚才的“表演”。
而在他对面,所有人给他奉上了赞叹的掌声。
几个评委一边打分,一边看向钟山。
宋银笑着推他一把,“你给个评价吧?”
对面的冯远争见状,也一脸期待。
说实话,两天前坐在钟山旁边看话剧的经历让他尤为难忘。
虽然钟山全程没有跟他说话,但是在话剧结束之后,钟山却跟他聊了许久。
“系统性迫害”这几个字,就是当时钟山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