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诧异道,“你们怎么都在?”
“嗨!这话剧写咱们呢,不得来瞧瞧?”
“您不也来了嘛……”
王世乡寻思,自己明明是被马未督拽来的,不过此时他自然不好意思直说,只是点点头,“好好看看!这可是名编剧的作品!”
“一定一定……回头我那儿玩去?”
王世乡摇头,“我手头紧不宽裕,你那里的买不起。”
大伙顿时一阵哄笑。
王世乡是收藏名家,民国时家里富贵之极,后来家道中落,但底蕴犹存。
人道洪流之后,老燕京几十年飞鹰走狗摆弄古玩的热情重新复苏,王世乡也重新开始了收藏之路。
他自然不是真穷,只不过,每次买家具,他总反复说“手头紧不宽裕”,希望能再便宜点。
更有一次,他在通县看中一张黄花梨方桌,售价五块,可他连运费都舍不得出。
最后,王世乡单手扶着自行车车把,另一只手拎着桌腿,把方桌扣在背上,愣是把偌大的桌子扛回了家。
这对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来说,简直跟玩命没什么区别。
于是乎,“穷王”的外号由此传开。
古玩行的玩家们交谈一阵,头顶的灯光渐渐暗淡,大家才各自落座,等待着台上的演出。
等到故事开场,这前所未有的调度方式就让现场的观众们大开眼界。
伴随着一阵古雅音乐,雕花门窗、八角灯笼从舞台上方缓缓垂落,而一块偌大的地板缓缓移动到舞台中央,上面桌椅板凳、茶壶……一应物事俱全。
看着眼前犹如“变形金刚”式的科幻场面,不少人都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话剧还能这么玩儿啊。
而接下来的演出同样格外吸引人。
在钟山和林钊华的头脑风暴之下,场景变换、人物更迭全部电机传送,整个舞台仿佛成了电影银幕。
借助机械结构,完全不同的叙事方法让人耳目一新。
而在高科技的加持之下,这个属于“古董”的故事同样格外吸引人。
一条古玩街,从1902年到1938年,三十年的历史弹指一挥间,隆桂臣和金老板两家围绕“鼎”的争斗与追寻跌宕起伏,与日寇的斗争又添国仇家恨。
舞台之上,谭宗尧饰演的隆桂臣和朱续饰演的金老板争锋不断,但最让王世乡惊叹的,还是话剧里对于古玩行业里制假售假整个流程的揭示。
古玩行当里,许说不真,不许说假。
“乾隆爷”、“唐伯虎”、“掌印官”三位,搭配至真堂老师傅“褚万朴”的托裱手艺,竟是能让一副全假的字画变成无可辩驳的真迹。
这份儿功底,让隆桂臣在特殊年代用赝品保护住了真正藏家们手中的珍品,可也让他声名扫地。
这让台下的观众无比唏嘘。
饶是马未督亲手编辑了这篇小说,此刻看到台上的表演,他依旧暗暗沉思。
凭借舞台上机械的精彩调度,四幕话剧的幕间都特别短暂,故事情节也环环相扣。
直到最后第四幕,隆桂臣借金老板之手送走了一对宝鼎,在漫天大雪中独白,“有德行的祖宗,有火性的儿孙在这呢!”
随后,鲜艳的红色帷幔模仿出的火焰在舞台上烈烈“燃烧”。
这种拉着敌人玉石俱焚的气魄和宁死不从的家国情怀瞬间点燃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幕再拉开时,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
王世乡和马未督也站在人群中鼓掌,他们的声音早已被淹没,可心里那团关于热爱、关于传承的火,却在这一刻,燃得格外明亮。
末了,马未督看看旁边的“穷王”。
“老爷子,您觉得怎么样?”
王世乡点点头,“是那么回事儿!”
马未督闻言嘿嘿一笑,“其实我就是这部话剧的‘行业顾问’。”
王世乡笑了,“嗨!我说你小子怎么这么上心呢!”
一如话剧里最后一幕那样,《古玩》的公演在燕京的冬天燃起了一把火。
对于古玩行业的从业者们来说,这是一部让人扬眉吐气却又心情复杂的话剧。
扬眉吐气在于这里面古玩行虽然人员混杂,但是大家都有一份儿同仇敌忾、保护珍玩的心。
心情复杂在于,它也揭示出了古玩行业普遍存在的“造假”问题。
不过对于更广大的观众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一部情节跌宕起伏,直到最后一刻都反转不断的话剧,已经成为岁末年终整个燕京城最受追捧的演出。
持续售罄的门票足以说明观众的热情,而评论界对于这部话剧的开创性也是好评不断。
无论是舞台技术的表现力,还是作为“行业话剧”的挖掘深度,不少评论家和记者都给予了高度认可。
有心人更是把《天下第一楼》、《戏台》、《古玩》这三部同样是民国背景、刻画不同行业人群的话剧联系在一起,称之为钟山的“行业三部曲”,一时间蔚然成风。
不过对于1984年的12月来说,真正的爆炸性新闻,那只有一条。
12月20日这天,全国大小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同样的内容,中国和英国终于签署了联合声明。
当香江“回归”板上钉钉的时候,两岸三地顿时刮起了一阵巨大的风。
只是此时看着报纸跟同事们一起见证时代的钟山,根本想不到接下来的故事会怎么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