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家胡同56号的夏天傍晚跟别处的大院并不一样。
由于晚上总有演出,所以中午一直到下午三点钟,孩子们是不允许吵闹的,整个大院静悄悄没有声音,所有人都在休息。
直到下午四点钟,整个大院正式“苏醒”。
四点钟过了,舞台的工作人员们开始蹬着破自行车彼此招呼着向剧场进发,做演出前的准备。
随后就是各家的演员们鱼贯而出,提前去剧院后台候场。
此时孩子们刚刚背着书包放学,他们嬉笑尖叫着冲进大院,在院子里把书包高高地扔到天上,再等着用手接。
家属们也匆匆赶了回来,提着或多或少的鲜菜、肉类、鱼虾奔赴厨房。
不一会儿,整个大院连带筒子楼就四处飘溢着饭菜香,偶尔还有些糊味儿。
夏日的天光仿佛加了聚能环的电池,总是格外的悠长,六七点钟时,人们吃完了晚饭,天色还依旧清亮。
此时的史家胡同56号才真正的活过来。
大人们摇着蒲扇在树下乘凉说话,有的则是练功唱戏,或者拉二胡、下象棋、打牌。
孩子们则在大人中间钻来钻去,奔跑得满面通红、一脑袋汗,丢沙包、踢毽子、斗鸡打仗……欢笑声能飞到天上去。
如此喧闹吵嚷的夏日休闲,不到晚上十一、二点绝不散场,要不说搞文艺的都是夜猫子呢。
这天晚上八点多,天色终于昏暗下来,笑闹的人群们依旧簇拥在楼下,传达室门口绿漆灯罩下的大灯泡已经亮起来,一群人顶着头上的光开始“将军抽车”。
正吵嚷的时候,一个面容憨厚的青年蹬着自行车进了大院。
相熟的人们见到他还招呼着,“夏刚!今儿个又这么晚回来啊?”
夏刚堆起笑容,“厂里临时有点事儿。”
他骑过院子,往后便只能下来推车,一直推到海棠院才停下。
此时天色是昏暗的蓝色,夏刚停下车,就看到夜色之中,朴存昕跟自己的父亲夏春正坐在外面说话。
看到他回来,朴存昕站了起来,“刚哥!”
夏刚按住他的肩膀,“起来干什么,坐下说!”
说罢,他也拉个椅子坐在一边,伸手掏出烟,自顾自点上一支。
“你们都不抽,我也不让了哈。”
他谦让完毕,看看朴存昕,“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燕京,今年《暗恋桃花源》的巡演暂时结束了,据说接下来可能有别的动作……”
自从湾岛出了赖生川在岛内上演《暗恋桃花源》剧目的事情之后,围绕这件事的博弈和喊话就开始此起彼伏。
前天,钟山登上封面的那一期时代周刊里,伴随着钟山对赖生川的喊话,这件事儿的发展逐渐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
一场话剧演出,究竟会变成第二个乒乓球运动,抑或是另一次白色恐怖的见证?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
不过无论如何,《暗恋桃花源》的巡演工作已经暂停了。
朴存昕解释一番,又笑道,“这不是调动的事儿终于办完了,我来大院里谢谢大家伙儿的支持!”
夏春感慨道,“你这一路走到今天,也是不容易啊!小时候我记得清楚,你们仨边边儿大嘛!你小儿麻痹,腿不好,老方他闺女子纯说话口吃,夏刚木讷不说话!
“后台这些人没少替你们操心,一天一天这么努着往前赶,总算你走路正常了,那闺女口吃也好了,又去了空话,眼看夏刚也出息了,真不错!”
朴存昕嘿嘿一笑,“我比子纯还强点,我算是调回来了。”
夏刚在旁边跟朴存昕畅谈着当初小时候的事情,不由得一阵唏嘘,聊了一会,他又朝北边指指。
“按理说你应该去谢谢人家钟山呐,不是说你这事儿都是他一手操办嘛。”
夏春别过头,“他怎么谢钟山,还用你操心?”
夏刚挠挠头没说话。
朴存昕其实也有点苦恼,“我倒是有心感谢,但人家钟山什么都不缺,只能说是以后事情上见了。”
“也挺好!”夏春点头认可,“大恩不言谢嘛。”
天光愈发暗淡,此时已经看不清人,夏刚起身把门口的灯泡拉开。
白炽灯昏黄的光铺在夏夜的庭院里,给仨人笼上一层淡光。
夏春刚结婚不久,如今一家是三代同堂,就住在这几间房里,屋子里并无地处,所以仨人依旧坐在户外摇扇子。
几人聊了几句,朴存昕扭头问夏刚,“燕影厂怎么样?工作好开展吗?”
“比以前在工程局修路可轻松多了!”
夏刚以前在工程局做修路工人,后来考上了燕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之后无处分配,又回到工程局干了一年,去年下半年才分配到了燕影厂。
朴存昕好奇道,“有戏拍吗?”
夏刚摇摇头,“没题材,我是新人导演,厂里也不给我安排。”
朴存昕宽慰道,“那也挺好,厂里待遇不是挺不错嘛。”
“唉!没赶上好时候啊!”
夏刚说起这个,看看朴存昕,“钟山在我们单位弄过好几部电影,你知道吧?”
朴存昕点头,“太知道了!《夕照街》我还演过话剧版呢!后来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也看过。”
“他的电影跟别人的不一样!好看,有味道!”
夏刚说道,“我听王导说,前两年,钟山在燕影厂一年至少弄一两部电影剧本,又叫好又卖座,厂里效益特别好,只不过啊,以后恐怕没戏了。”
“怎么,他不写了?”
“不是钟山不写,而是厂里不要。”
“不可能吧?”
朴存昕不敢相信,“他拿了多少奖了!这不是又拿了个美国的话剧奖,国际知名!他的剧本还有人拒绝?”
“你别说,还真有……”
夏钢苦笑,“新来的胡厂长推崇艺术电影,听说钟山新弄的两部电影是喜剧片,觉得不够深邃,差点没给他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