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顺里，吃到耳根子发热的众人，此时闲聊地兴致格外充足。
一直默不作声的董黛此时也偏头看向钟山，等待着他的答案。
钟山看看众人，莞尔一笑，“松丹丹问的第一个问题，答案很简单，拍电视片。”
旁边的王玑追问，“就是电视剧吗？”
她在加入人艺之前就曾经参与过电视剧的拍摄，如今对这样的机会自然特别在意。
“不全是，”钟山摇摇头，“纪录片也是电视片，科教片也是电视片，录制的小品、小段，同样是电视片，至于你说的电视剧，当然也包括在内。”
“至于刚才的第二个问题……”
钟山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他反问松丹丹，“你为什么觉得电视部一定能赚大钱呢？”
松丹丹一脸无辜，看看旁边的董黛，心想这么个鲜活的例子都在这儿呢。
看到她这个动作，大伙都轻笑出声。
作为一个编外人士，董黛如今已经通过《四方歌》的发行赚到了一万多块钱。
在后世，比普通人高几倍的收入对于一个歌星来说真心不算太多，但是跟人艺的演员们一比，那简直高得离谱。
毕竟她的父亲，老六级演员董行杰一年算上工资、演出补贴都不到两千块钱。
为什么电视部的风声放出去之后，这么多人关注、心动，原因就在这里，大家都觉得跟着钟山就能赚到钱。
钟山看松丹丹用眼神回答问题，他笑了笑，然后看向学员们。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吧。假设电视部能赚大钱，收入远比剧院的票房高，参与演出的演员们工资也上去了。
“但咱们燕京人艺是全国首屈一指的话剧院团，对于剧院来说，就存在一个问题：一个优秀的演员，是应该优先让他演话剧，还是演电视剧呢？
梁冠桦不假思索，“当然是演话剧了！”
钟山点头，“好，按照你的思路，就会有两个可能，第一种可能，不够优秀的演员不能让电视剧部赚钱，反而亏了。这也就罢了。
“如果电视剧部依旧赚了大钱，演员们也提高了收入，那当初那些更优秀的、留在话剧舞台上的演员会怎么想呢？他们还能一门心思地为话剧抛洒热情吗？”
大家都不吭声了。
梁佐一拍手，“这不就跟脑体倒挂一样嘛！”
脑体倒挂是这个年代出现的特殊词汇，讲得是脑力劳动者收入低下，反而不如体力劳动者收入高。
造核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讲的就是这种。
松丹丹立刻修正选择，“那要是让优秀的演员去演电视剧呢？”
钟山反问，“那话剧还演不演？我们还是燕京人艺吗？”
“真麻烦啊……”郑天唯皱着眉，“那就干脆不演了！不要电视剧部总行了吧。”
“很遗憾，也不行……”
钟山依旧摇头，“以我们从欧美港台走访的经验来看，往后二十年年，电视娱乐肯定是主流，电视剧肯定也会越来越多。我们不拍电视剧，也总有人拍电视剧。
“人艺的演员都是个顶个的优秀，自然是拍电视、电影的好手，到时候外面的公司、单位给的酬劳越来越高，演员们自己就走了。
“哪怕不走的，一年到头在外面忙着赚钱，人艺不还是空了？长此以往，剧院没有人才，没有新剧目，门票还比电影、电视更贵，最终是什么结果？”
前世的人艺就是如此，大牌明星扎堆，真到排话剧的时候，低头一看，没几个能回来的。
梁冠桦思考再三，胆战心惊地问出了一句话。
“那照您的意思，话剧岂不是早晚都要……完蛋了？”
此时餐桌上一片寂静，学员们都心情复杂。
原本是兴冲冲讨论赚钱的话题，结果被钟山一番拆解，这帮刚开始进入话剧行业、还在憧憬美好未来的演员们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加入了一个夕阳行业。
钟山摇摇头，“话剧不会完蛋，人艺更不会完蛋。”
他看看众人，“我在上面说了这么多，其实核心问题就是一个，钱。”
“只有让话剧演员的收入足够高，他才能安心留在舞台上，而做到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剧院要有足够的钱，来供养我们的舞台。”
“这其中当然有很多很多的困难，不过你们且放宽心，电视部一定会成立，钱一定会越赚越多，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有了钟山这个许诺，大伙终于恢复了神采，又有说有笑起来。
细心观察着这一切的梁佐心中不由得感叹。
眼前的学员们似乎自己这位师傅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仿佛只要钟山说出来的话，就一定能实现一样。
这顿火锅吃完的几天之后，钟山接到了黄一贺的电话。
老头格外兴奋，“过了！我的方案终于过了！”
钟山听着他的话，扭头看看桌上的台历，都快到元旦了，才确定好方案，也是没谁了。
黄一贺激动地说了半天，话里话外都是对钟山的感谢。
“没有你那天仗义执言，我估计等到元旦都不一定有结果！”
他感叹道，“现在想做点事，搞点创新真难啊。”
钟山安慰道，“从来如此。”
所幸一切都在往预期的方向前进。
步入十二月底，《暗恋桃花源》在燕京的首轮公演基本宣告结束。
两个月的时间，《暗恋桃花源》足足演出了接近八十场，直到最后一场演出时，依旧保持着基本满座的强大票房。